王夫人心下难免担忧，却不敢有所表露。珠儿倒是不曾有甚异常举动，在他的视角，他不知道母亲知道他的事，只暗恨自己举棋不定、优柔寡断，不曾早早向父母言明心事，总以为时日还长，导致与佳人失之交臂，佳人更是成为了父亲的姨娘，虽是造化弄人，却也怪不得人。

府内风平浪静，可王夫人却总难安心，她眼见着珠儿与新媳妇礼成，次日朝早前来拜见父母，新郎倌的脸上没有什么真实的悲喜，俊秀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与新奶奶李氏相敬如宾，恰似一对璧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那个从不出错的翩翩佳公子，荣国府这一代新意盎然的希望。

别人或许都沉浸在喜事的氛围中，不曾在意，只有王夫人看得明白，她的珠儿虽是貌似和悦地看向所有人、回应着众人的贺喜和祝福，实则他的眼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赵姨娘。

她将这场面看得清清楚楚，越看越是心惊。

王夫人心中笃定珠儿绝不会做出令家族蒙羞、令父母伤心的事，她更多地是心疼儿子——

这样的事，对他该是极深的折磨，她如珠如宝的孩子，偏要受这样的无稽的罪。

所以她深恨赵姨娘。

时光匆促而过，从前的希望变成了绝望，生机盎然的少年先于父母作古，化为众人茶余饭后的唏嘘。慢慢地，旧人旧事渐渐淡去，如今再没人提了，却不代表她这个母亲会忘记。

虽然心里膈应，可王夫人自诩不曾苛待赵姨娘母子几人，让那祸水过了这十数年安稳逍遥日子，如今又许她得意生子。王夫人自认已全然尽到了主母的责任，便是在佛前也无愧于心。为了一句识大体，她可以装聋作哑，假装看不见那些小心思、小动作，桩桩件件都可以忍让，只求家宅安宁和睦、儿女顺遂平安，而她的珠儿，可以永享冥福。

当年短暂的孽缘随着珠儿的离去，该是全然断绝的了，谁想那女人仍旧阴魂不散。赵贞儿的儿子怎么配用那些字，已是到这样的地步了，怎么还是不肯放过她的珠儿！

贾政拟字之时，倒是未曾存有这一层的心思，然而王夫人关心则乱，隐痛已然被触及，心里愤怒，一时难以自持，捻着纸角的手上不禁加力，只听那薄笺“沙嚓”一响，纸面顿时就起了褶皱。

不等贾政有所反应，王夫人却已在这突兀的声音之中醒悟过来，如今绝不是该生气的时候，好容易些微拢住了些老爷的心，可不能叫这一时的气愤坏了事去，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这孩子得了“玑”这个字，绝不可为了这一个丫头养的孩子扰了珠儿的清净。

她平生难得有这样聪明的时候，却也因为对早殇长子的怜爱与痛悔拼尽了全力，电光火石之间已有了主意，脚下一个踉跄，一手扶着额，一面轻声唤道：“金钏儿，你来扶着我些儿，方才不知怎的，仿佛有些头晕似的。”

金钏忙走过来搀住了，关心道：“太太到底一夜未睡，又替赵姨奶奶担了一夜的心，又要主持料理那屋里的事，身子如何禁得！我先扶太太略坐一坐，过会子让玉钏儿去拿太太素日吃的药来，白日无事时再传大夫来瞧瞧。”

王夫人心中赞许金钏儿好丫头见机得快、言语得体，便貌似虚弱地点点头，由着金钏儿扶着到窗沿儿下的圈椅上坐了，又道：“不必请大夫，头晕已是老毛病儿了，我自己很知道，便是来看，反反复复也还是那些话，又劳动人家作甚么。”

这番表演半真半假，十分自然，贾政不疑有他，更不可能再说责怪的话。

他见太太旧疾复发，状甚可怜，又听金钏儿说要取素日吃的药，太太日常需得服药，他是知道的，可细想来，竟然不知究竟是何药、对何症，两人是多年的夫妻，他却从未拨冗关心，可见自己素日对太太忽视怠慢至斯，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更是歉疚敬服，只道：“什么话，太太不要顾念那些，便是无事，到底也叫大夫来瞧一瞧才放心，咱们这样的人家，本来也有请平安脉的规矩，不费什么事。”

王夫人顺势便将手里的纸笺放在椅旁的小竹几上，伸手慢慢地将刚才攥出的褶皱仔细抚平，微含歉意地向贾政望了一眼，叹道：“我是越发不中用了，险些儿弄坏了老爷的字纸。”

按她语气里的意思，寻常字纸不足惜，这一张儿是老爷写过字的，却是不可亵渎的。贾政解其意思，心里更觉熨帖，忙道：“太太不要挂心，那又算得了什么，便是扯了它也不打紧，一时再写百十张也不是难事，倒能着意练一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