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声虽轻,却还是叫贾政一字不落地听在耳内,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心中更是感动。
绣鸾跪在贾政脚边,正在替他仔细整理衣带,跟着又依着外袍颜色拣了适当的荷包、佩玉,一一替他佩戴齐整。绣凤则在收拾才用过的手巾子及替换下来的衣裳,两人动作轻捷,一丝不错,正是太太手底下选出来、教出来的好丫头。
贾政在心里不禁感慨,向来多亏有太太在内操持,几十年如一日,将府内一切人、事、物安排得如此妥帖,她又向来谦虚,不肯把权居功,既有琏儿媳妇这样难得能干的后辈进府来,也肯放权让贤,这也是难得了。如今她自己辛苦一夜,不说夸口邀功,却还惦记着要仔细掩饰疲态、不肯叫婆母担忧,如此贤妻,夫复何求!太太同自己少年结发,从来相濡以沫以至儿孙绕膝,如今虽是鬓发含斑,却仍是恭顺谨微,全心全意操持家务、教育子女,这样的深情,实在是值得珍之重之。如此看来,自己往日里真是对太太多有忽视,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应当了,实在不该。
贾政在心内默默感慨着,绣鸾和绣凤两个的活儿却已默默做完,一齐福身行礼,收拾了贾政换下的旧衣退下去了。
王夫人那边也已梳妆完毕,丫头们用了一番心思,替她将细节处都着意用心妆饰了,这会子正对着镜子仔细检视。
此时她的发髻上照旧是珍珠珊瑚的成套的簪戴,又为着有喜事的缘故,特地戴了一支赤金累丝衔珠钗,还有成配的一只累丝金项圈、一对赤金镶绿手镯,庄重富贵却不累赘,一派大家夫人的风范。
她左右端详了一回,忽见镜子里贾政正默默打量她,便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珊瑚钗,笑道:“老了,如今不论怎样打扮,都还嫌不好见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打扮却也使不得,不过勉力维持着,给老祖宗请安时不失礼罢了。”
她的语气如常,听在贾政耳中,却莫名有些心酸。
新生儿的喜讯仿佛带他短暂地回到了廿几岁的鲜艳时光,而现实终于无可回避,他仍旧是几十岁的中年人。
想当年太太是如珠如宝的王家小姐,韶龄出嫁、月貌花颜,她气度随和,人也自在舒展,不必费心堆砌那些金珠宝环,只随意修饰一番,便是极好看的,不想日子匆匆而过,也轮到她感慨岁月难挽、朱颜易改了。
想到这里,贾政心底更是柔和,难得出言称赞道:“太太这样便是极好的。”
王夫人微微一笑,将头略低了些,似乎是表达谦逊,跟着向金钏一点头,两姊妹便将早预备下的两盅儿清粥端来到王夫人身边,请她的示下。
王夫人揭开盅儿看了看,点点头,起身走来向贾政道:“老爷一宿未睡,前夜吃了酒,后半夜又用浓茶,似乎十分醒神,此亦非养生之道。如今且先略进些粥水,压一压胃气、松一松精神,多少舒泰些,过会子到老太太那里再用早饭,便不伤脾胃。”
金钏儿便用极小巧的一只青瓷盏儿将粥盛出半盏来,先让贾政。
贾政接过来拿在手里,虽未入口,先觉清香宜人,王夫人微笑道:“这是燕窝、粳米加了冰糖慢慢吊出来的,老爷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贾政慢慢吃着,此粥温度合宜、香甜可口,于彻夜的焦心等待之后吃上一些,当真十分落胃,心下更是熨帖,已有一阵子不曾想起赵姨娘母子,赞许地看了王夫人一眼,道:“果然不错,吃了这粥,心里也觉安静,太太也用一些罢。”
王夫人淡淡一笑,也吃了半盏儿,剩余的仍旧交给金钏儿,贾政却将一整碗都吃尽了。
金钏这厢收了碗,玉钏跟着便送上漱口的清茶,两姊妹衔接自然、有条不紊,贾政漱过口,又重新净了手,一时间只觉神清气爽,身上、胃里皆是暖融融的,竟不似熬了一夜的样子,心胸为之一畅。
见贾政心情颇佳,王夫人微笑道:“本来是要将那孩子抱来给老爷瞧一瞧的,可这孩子也可怜见儿的,想是才落胎胞,初来我们这里,还不曾惯的,实在哭得厉害,若是白日里还好些,这时辰抱了他来,总是怕惊扰了各处的清静,我想咱们也要替这孩儿积福积德,何必闹得人仰马翻的。且大夫也看过了,说哥儿自胎里也有些弱,不得有那许多人来闹他,只好叫奶娘们先尽心看顾着,却不敢折腾了。老爷只管放心,琏儿媳妇早已挑了最好的人来照看着,必不至于有差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