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凤姐自有主意，这些事一向不必别人发表意见，她只要默默地支持就好了。

凤姐将账本合上，冷笑道：“依我看，老乌他兄弟几个很有几分狡猾。头年说年成不好，今年又说有天灾，打量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事，总有他们说的。珍大爷不理论，也还罢了，东府用的原不比我们这样多，你琏二爷耳朵根子却软，得那些人赔几句罪，就揭过去了，我又不能出去，竟不能好好讥刺他们两句。几个老货，我们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越发纵了他们了。照这样下去，明年还不知道又编出什么瞎话儿、闹出这灾那灾的，来哄我们呢。如今这家里的光景，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大面儿上瞧着还好，事事又都要体面，差的那些，少不得又得单拿钱出去买了补上，费两回事，照这个样子下去，谁知还能体面上几年！”

平儿叹了口气，将账本推得远远的，把方才串的珠子拿来在凤姐手上比了比，在线上掐了个记认，一面劝道：“这窟窿总是已在那里了，奶奶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便是有心补它，到底不是这一晚上能补齐的，奶奶再不保养着些儿，越发指望不上别人，到时怎么说呢，不是白费了奶奶这几年的苦心。”

平儿是会说话的，又深悉凤姐性情，一番话又劝凤姐惜身、又赞凤姐能干，实在叫人心里熨帖。

凤姐微微一笑，这才道：“什么时候了？”

平儿忙道：“已三更了。”

凤姐这才觉得眉心发紧，双目也十分酸胀，更别提腰背肩腿了，说来也真可叹息，廿几岁的人，怎么弄成这样，她抚了抚小腹，不由叹道：“一没留神，又到这会子了。罢了，咱们也歇着去罢。”

两人正待回屋安置，却听外面一串急急的脚步声，仿佛不识得道路一般，没头苍蝇一般奔了几个来回，这才来到门前，匆匆叩了两下子，一个丫头的声音叫道：“二奶奶？二奶奶睡了没？”

糊涂东西，凤姐双眉一竖，平儿忙道：“奶奶别动气，我去发落她。”走上几步，开门斥道：“什么时辰了，你是哪里的，在这里嚷的什么？平日教给你们的规矩呢？待得惊扰了人，罚你跪上半夜，你就高兴了。”

平儿这番话，明着是教训丫头，其实是提醒她们小心做事，免得受罚。三更半夜里这么咋咋呼呼的，也不必主子奶奶们发落她，便是换了巡夜的管事媳妇们见了，这丫头也讨不了好儿的。

这慌里慌张的丫头却是赵姨娘屋里做粗活的小喜，见是平儿，也不顾被斥责，只是喜欢道：“平姑娘，是平姑娘！平姑娘，我们姨奶奶要生了，正在那里痛得叫唤呢，骇死人了，我们都没法子，姑娘快派人去瞧瞧罢。”

平儿一怔，却听身后门帘子“唰”地一声响，却是凤姐笼着手出来了。

腊月寒夜朔风彻骨，凤姐的热身子被冷风一激，刚刚才浮上眉心的一点困倦也俱消散了，脸上仿佛笼着寒霜一般，袖着手，冷冷地瞥了那丫头一眼，小喜不禁打了个哆嗦，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平儿忙上来道：“奶奶。”一面将凤姐披着的大衣裳紧了紧，又忙回屋去取手炉，一面却听凤姐漫不经心地道：“慌什么，是才发动的么？那还早得很，你们知道什么，生孩子没那样快，且等她再痛一会子罢！”

小喜家常是做粗笨活计的，一向少来人前走动，心地单纯、心眼也实在，听了这话，以为凤姐果然不管，慌得没做手脚处，想着方才赵姨娘在炕上辗转痛嚎的样子，实在让人害怕，屋里的人都各忙各的去了，眼前抓不着人，小鹊姐姐这才派了她出来救命，她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一路上问了人才找到地方，谁知却是这样，这可怎么好，姨奶奶不会痛死了罢？

小喜想磕头求情，把头磕破了也没事，总要讨个恩典，可这府里的下人，谁不畏惧琏二奶奶素日的积威，所以她的膝盖弯了一半，又不敢跪下去，只吓得立在当地，两手绞在一起，嘴里咕咕哝哝的，不知如何才好。

平儿正取了手炉出来，递在凤姐手里，顺势将凤姐的披风下摆理了理，一面便搀住凤姐笑道：“什么时候了，奶奶还说笑话，也不怕这呆丫头给当了真、说了出去，那些蠢东西倒当奶奶真这样想一般，不是白费了奶奶这一程子的辛苦、辜负了奶奶的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