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与她们这一房走得近的,除了那些专爱搬弄是非、挑拨赵姨娘给人当枪使的长舌老妈子外,便只有太太房里的彩云,另还有一个老好人周姨娘。
彩云的一颗心虽然尽数拴住贾环身上,可到底还是王夫人屋里的大丫头,行事要顾忌着太太,不敢总往这边行走。
多亏还有一个周姨娘常来劝和,她的屋子离赵姨娘的也近,那屋里人少,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便常常走来说话儿。她为人平和温柔,是公认的老实人,说话从来轻声细语的,有时撞见这母子两个斗鸡一样不可开交,三言两语便能劝得两人偃旗息鼓,这样的本事和良苦用心,也实属难得了,小鹊十分感激她。
赵姨娘的出身低微,行事也不大合体面,且有从前府里老姨娘的那一桩事,总是让贾母和王夫人的心里有些芥蒂。然而贾母到底是个慈和恤下的长辈,眼里虽瞧不上赵姨娘,却也体恤她怀孕不适,早两月便免了她一应的定省工夫,只吩咐她好好养胎、不必奔波劳顿,又嘱咐人仔细服侍、不可怠慢。
赵姨娘这厢从不晓得什么是“见好就收”,得了老太太这“天大的恩典”,又有贾政素来殷勤看顾、重视体贴,她越发自得起来,说话也不太注意,稍有不合意处,便对下人呼来喝去,多亏她身子重,越到后面越不大串门子了,否则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腊月初九这日,因前一日才下了一场雪,天才放晴,檐角的薄雪还未化净,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滴落在地下,天气颇觉寒意浸人。
赵姨娘用罢早饭,又服了半盏温温的红枣汤,跟着便让丫鬟小鹊扶着,在院内慢慢地走了两圈,凤姐派来早晚服侍守候的媳妇们都追出来,呼着白气儿在一边立着,一瞬不瞬地瞧着两人,生怕有个闪失、误了琏二奶奶交办的差事。
如今赵姨娘到底身子重了,不过走了几圈,便觉腿脚酸软,心口仿佛也有些发闷似的,便仍回屋去,小鹊麻利地替她解了外头的披风和大衣裳,递过来一个黄铜小手炉,赵姨娘怀抱着手炉,立刻觉得一阵舒服的暖意,懒洋洋地挪到炕边,靠着铺好的枕衾随意歪着,慢慢地喘息。
小鹊忙去外间倒了一盏淡茶,仔细试了冷热,这时一个媳妇悄悄走过来道:“大姑娘,姨奶奶可有征兆了不曾?”
小鹊一面用指尖试着杯壁的温度,一面压低声音道:“什么征兆?不疼不痒、能吃能睡的,嫂子们急什么,只管小声些儿罢,让里头听见了,以为你们不耐烦伺候,又要嚷了,到时候谁惹的谁来劝,我是不能了。”
那媳妇忙笑道:“什么话,不敢有这样的想法。算着日子,到底该是这几天了,咱们也是紧张差使,怕一时不曾顾得上,若有什么闪失,大家担不起这个干系。”又嘱咐小鹊道:“姑娘在里头服侍,可瞧准了,若见姨奶奶有什么不似往常的情况,姑娘年纪小,恐怕没见过,不必害怕,只管来告诉我们。”
能说出这话来,到底也是好意,小鹊点点头,道:“知道了。嫂子们得空儿也多歇歇,后头忙的时候儿还有呢。”
与那媳妇不过说了几句话,小鹊不敢耽误太久,忙端了茶进去给赵姨娘,一面关切道:“早让她们笼了火在这里,姨奶奶试试,这会子够不够暖?”
赵姨娘抬手试了试温热的炕沿,倚着枕头笑道:“正好呢,到底是你知冷知热,知道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