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来的这些人都是第一等的品貌,她们瞧了新鲜,又忙跑回去学给其他人听,那些后来听见的,也有不信竟有说得那样好的,便也跑来看,连袭人等这些平日里最知道尊重的,也耐不住好奇来瞧,没有不夸的。
一时间,似乎阖府上上下下人人都欢悦满意,唯有稻香村一处,气氛却分外有些凝滞,没有半分骨肉久别重逢的喜悦。
此事因是凤姐亲自督办的,所以各处的屋舍早在众人入住前便已收拾齐整,铺陈详备,一应都是最妥当的。
李纨一进院子,便吩咐丫头素云:“你带两位姑娘去瞧瞧屋子,若有什么不中意的,要添要减都使得,听姑娘们的意思改。”
素云答应一声,自引着一脸好奇的李纹、李绮两姊妹向里间去了。
李纨又唤丫头碧月:“兰儿呢?”
碧月答道:“才做得了功课,出去同外头的菌哥儿顽去了。”
李纨登时皱眉,不悦道:“我早说给了他,便是功课做得了,也该自己额外再用些功,如今学里换了先生,我看总不如老太爷从前在时抓得紧,越是这样,越是考校各人自己的用心。他如今也大了,总要明白些‘安分守拙’,消停些儿也罢了,怎么总想着往外跑,还总当自己是小孩子不成!上回他同环儿胡闹的事,还不曾处分他,我只当他心里是明白的,谁知还是糊涂!他如今大了,越发不听话。”
碧月看一眼李婶,不知自家奶奶从哪里生了气回来,忙笑着劝解:“奶奶这话可是委屈了咱们哥儿了。兰哥儿最听奶奶的话,满家里谁不知道?前回三爷来找他出去,也是因为三爷是叔叔,咱们兰哥儿是侄儿,做叔叔的来叫了,侄儿哪里又推脱得掉。况且与三爷到底不曾闹出事来,还是咱们哥儿从旁约束的好处。奶奶也瞧见了,这一程子哥儿的书越发长进了,那菌哥儿也是肯上进的,他两个在一处,只有互相督促的,奶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纨想了想,面色稍霁,道:“这也罢了。你去将甜汤煨上,预备他回来吃。”顿了一顿,又补道:“越发多备一些,留待两位姑娘也吃。”
碧月答应着,也自去了。
李纨这厢打发了丫头们,自己坐在厅里,既无事做,也不理她婶子,只是一言不发地目视前方,倒像是庙里的神像归位了一般。
李婶见她这样举止,又想起方才在王夫人正房时她那般古怪冷淡的模样,便有些坐立不安,不知先前有哪一处得罪了,先赔笑道:“姑奶奶这一程子身子可好啊。”
李纨只冷哼一声,仍是不说话。
李婶摸不着头脑,又得又赔笑道:“这回我们来,特地从家里带了几样自家制备的干菜,都是素日姑奶奶在家时爱吃的。这京里是繁华,可到底咱们家乡的一点滋味难得。只是不知道这里的姑娘嫂子们会不会调理,待姑奶奶要吃时,且让我去嘱咐一声儿也罢了。这也不需要什么好菜来配它,不过用几样鲜香调料简单一拌,就是最好的,逢有个胃口不佳时,这是最送饭的。等姑奶奶尝尝,还是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李婶一番口舌说得热闹,李纨却好似全然听不见一般,只管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若不是她胸口还随着呼吸微有些一起一伏的,倒像是已经原地涅槃坐化了一样。
李婶无法,实在有些进退不得。如今她们娘儿几个身在异乡为异客,正经算是“寄人篱下”,人家纵然不待见自己,碍于礼数,却也不能离开,只好陪着枯坐,心中忐忑不安,自己也走了一回神。
正没做理会处,李纨却突然结束了入定,一抬眼,开口道:“婶子这一遭儿带着两个妹妹来京里,到底为了什么,不如趁早说出来干净,省得来来去去说那些矫情的话,没得叫人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