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见这边暂时无事,她是不愿多事讨好的性子,便转过身去,恰与李家婶娘的目光撞个正着。
算起来,她两个也有许久未见了,李婶温和一笑,走上一步,正要开口寒暄,李纨却立刻移开了目光,将嘴角抿得紧紧的,抚着衣襟,转身到另一侧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地坐了。
李婶顿时僵在原地,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这个许久不曾见面的姑奶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讪讪地收住脚步,专心看着两个女儿与贾母答对,再不言语了。
李家婶侄的小插曲早被凤姐看在眼里,略觉有些趣味,便对尤氏眨了眨眼睛。
尤氏也自瞧得分明,无奈道:“别人都装作没看见,你行行好,也将就装一回瞎罢。”
凤姐笑道:“我也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
尤氏气笑道:“是也罢了,阿弥陀佛。”
凤姐顿了一顿,又扯着尤氏,一面暗暗地指向尤氏姊妹,笑道:“瞧瞧,你往日把这两个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又说这样担心、那样顾虑,如今怎样?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还不是都给领到人前了?”
因为这件事,尤氏心里正不自在,听了这话,不由暗暗掐了一把凤姐,也不答她的话,由着凤姐在一旁低声笑个不住。
这时李家姊妹叙过话,已随母亲退在一旁,下面该当轮到尤氏。
贾母转向尤老娘,温声问慰了一回,笑道:“你们珍大奶奶在我们这里是个极好、极稳妥的人,我们家里都很敬重她的行事为人。她虽是那边府里的,却一向很孝敬我,我只想着要怎么替她尽尽心才好,她却是个懂事的孩子,又能干,倒让我老人家没处着手了。我正惦记着这件事,可巧你们就来了。你们便算是我的客人,在我们这里多住一阵子罢,千万不要见外。”
尤老娘十分惶恐,感叹道:“这如何敢当!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好劳动老太君替我们费心,今日叫她姊妹们进来给老太君请一回安,下来我们仍旧是要出去的,不敢劳动府上。”
贾母笑道:“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不必这样谨慎。让她们孩子们一处顽去,你若得闲了,就来同我老人家说说话,咱们一处乐去。”
尤老娘心里感激不尽,口称许多感谢之语,忙让尤二姐、三姐上前见礼。
贾母才就看见这里有一个模样极出挑的孩子,只是不曾细看,这时见尤二姐磕了头起身,便将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惊喜道:“亲家太太是有福气的,这孩子生得有这样好。”又问二姐儿:“今年多大了?”
尤二姐脸色微红,半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回道:“十八了。”声音轻似蚊蚋,几不可闻。
尤氏便道:“老太太问你话,且要答得清楚些儿才好。”
尤二姐的脸愈发红了,贾母笑道:“不要吓这孩子,这里这么多人,难为她陪咱们敷衍,怪可怜见儿的。不妨事,我老人家听得见。”
尤氏便推二姐儿道:“还不给老太太磕头。”
贾母笑道:“不忙、不忙。”又多看了二姐儿两眼,这才问三姐儿道:“这个孩子呢?”
尤三姐方才也一直在暗暗打量着贾母,见她似乎是这家里地位最高的人,众人都对其恭敬奉承有加,却是个难得慈爱的老妇人,言随其心,对小辈是十足的真心和气,并无半分矫饰敷衍之态,心中先自存了几分亲近之意,这时听见问自己,便道:“回老太君的话,奴十六了。”她的口齿十分清晰,举止也落落大方。
贾母听了,点了点头,便对尤氏笑道:“依我瞧,你这两个妹妹真是难得。一个的样貌是再难寻的——竟有这样标致,连你、还有我们凤哥儿也不及她,更难得的是性子安静温顺;这另一个却不同,一样也生得好,心里却是有主意的,胆子也大。你们且瞧她那对眼睛,那里头可藏着有‘刀子’呢,厉害得很!”说着便呵呵笑起来,似乎对尤氏姊妹十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