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着前世的记忆,黛玉一眼便认出——左首第一位是邢夫人的嫂子,身旁立着她的女儿邢岫烟;再过去便是李纨的寡婶,带着她的两个女儿李纹、李绮。
邢、李两家的三个女孩儿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十分清丽惹眼。
这三人的模样与前世里是一般无二的,这时重逢,黛玉心中也生出几分欣喜与恍惚。只是……再往一旁看去,只见还有三个人,这却是她全没想到的——却是谁呢?
黛玉凝眸细瞧——只见当中是一位有年纪的太太,通身衣饰虽不甚华贵,却也穿戴得干净齐整。观其面目,虽见老态,眉目却堪称秀雅,想来若年轻个二三十岁,也是一位难得的美人,黛玉在心里仔细搜求一遍,这位太太倒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
黛玉苦思无果,便又向旁看去,见那太太的身旁一边儿一个立着两个年轻女孩儿,她两个倒是有几分眼熟,看模样儿似是一对姐妹。
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身段柔婉,只是似乎有些怯于人前,低眉顺眼地撇过头去、掩了半张脸,却仍遮不住其天生丽质、国色天香,让人实在移不开眼去。这女孩儿今日穿一件浅粉色缎子夹袄,滚着一水的藕荷色绫边,下面系着一条月白色绣兰草的细绫裙子,更衬得她人物婉约顺从、温柔胜似春水。
待得看清她的面貌,黛玉双睫微微一抬,心中猛地一跳——这,这竟是尤二姐!
她眨了眨眼睛,尤二姐仍旧娇娇怯怯地立在眼前,并非幻觉。
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震惊之余,黛玉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那个女孩儿,这一位想来便是尤二姐的妹妹尤三姐了。
这女孩儿身段窈窕,与她姐姐不同,她倒似并不畏惧这华丽的厅房与满室的太太贵女,将身板立得笔直,眉眼中有些难得的桀骜与灵气。她穿着一件水绿绣石榴花的绫绸夹袄,底下一条撒花罗裙,移步时裙上暗纹轻摆,明艳动人。
黛玉此前并未见过三姐儿,但尤氏姊妹的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无怪乎她会觉得眼熟了。
她重又打量这母女三人:尤老娘拘谨沧桑、二姐儿娇怯温柔、三姐儿明艳爽利,三个人气质分明,如此鲜活,只是——
还是那个问题,她们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黛玉在心中兀自百转千回地思忖着,那边贾母等人却已经开始主持认亲了,众人叙一回亲、论一回序齿、讲几句家常闲话,这一屋子花团锦簇莺莺燕燕,倒真是许久不曾经过的热闹。
在场的邢家、李家、尤家,一家有一家的来历故事。
尤家暂且不提。
李家虽然也是积年的大家族,却是个读书的世家,并不如何显贵,而邢岫烟的家境却较李家又要寒素几分了。
这邢家本来就是小门户的家庭,她父亲又志大才疏、好高骛远,几次与人合办生意,都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最后倒落得一个坐吃山空,倒常常要靠妹妹邢夫人接济。
邢岫烟的父母半生无甚作为,只膝下这一个女儿的模样儿人品都还过得去。这两口儿无甚见识,不曾教授女孩儿什么,岫烟却自得一段机缘,昔年她一家人在庵堂借住时,曾蒙其间一位带发修行的小居士指点,授她认字读书、联句作诗,虽是相处日短,却谆谆嘱咐她不可自轻自误、辜负天资。
自那以后,邢岫烟更添了几分涵养气质,其人真如其名,如轻烟出岫、淡泊出尘,全无半分俗气,让人一见便好生心敬。
此番她父母带她进京,原也是半生蹉跎得够了,念及京里好歹有个高嫁的姑奶奶,一心只想着要投奔邢夫人、图后半辈子舒服惬意日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