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纤对紫鹃道:“姐姐太小看巧姐儿了,你哪里知道她的厉害!”
众人又催促春纤快讲,春纤便道:“我听她们话头儿不对,便也顾不得要擦鞋了,只管听下去,只听见头一个婆子笑着说:‘要说怎么一样的头脸,总是觉出这一个同园子里的姐儿们有些子不同,原来是这个缘故,原来是有了男人的小媳妇子——就是不一样。’另一个说话还算客气,道:‘时,瞧着却乖觉,待人也和气,若问她话呢就有一答一,又带着笑,从不张牙舞爪地跟咱们拿乔儿,比咱们里头那几个下作小蹄子只怕就强些,怨不得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偏她得体面,里头那几个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主儿。’”
秦雪不觉笑道:“捧一踩一的,这也并不客气。”
春纤笑道:“嗳,不许打岔!”
秦雪做了个求饶的手势,春纤扑哧一笑,这才道:“前头两个人不过是说些酸话,也不算什么,第三个人嘴里才叫厉害呢,我听她冷笑说‘你们没听说?头前薛大爷为了买她,在外头可是跟人闹出官司来的。一起报官的那一位,听说也是个好人家的公子,也是叫鬼迷了心窍了、一定要买这丫头才罢,不然也不至于两家闹了起来。那时节,这两个人不过只是在拐子手里看过几眼,连话儿也不曾说了几句,就肯为她做到这样,可见她的手段!如今她可是赚进来了,也算是熬出头了,自然也将从前那些风尘故事藏了起来,也学着些别人的样子,又特特地能做出一种贤德来,姨太太就是叫她这样哄了去,太太心里可是明镜儿似的!我看呐,那薛大姑娘也叫她给迷惑住了,也不知怎么想的,平日里那样周全的人,竟弄了这么一个人来带在园子里。这园子里可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再就是有一个咱们的糊涂二爷,没得叫她这样的浪蹄子带坏了去,太太若知道了,还不知如何焦心呢。’”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几个女孩儿都皱起眉来。
黛玉却笑道:“我知道了,这个人是许大娘,从前她在外头不知作甚么,新近才来给宝玉看门的,才没来了几日,与那院里的丫头们已干了几仗了,也是个少有的炮仗。她同周大娘一样,也是太太的陪房,只是远不如周大娘体面了。我瞧太太待她不冷不热的,她倒不放在心上,也算难得了,一日在口里不离了太太。”
春纤冷笑道:“可不正是她!嘁,她算什么陪房呢,不过是太太从前带过来的一个粗使家仆老把式的媳妇,两个人都在外头庄子上,那老家人近来一病死了,留下这个媳妇岁数也大了,原是要给一笔银子打发她回去,可她说家里没人,不愿自己回老家去。这女人性子古怪得很,倒是不好打发,只是对太太还算忠心,眼里只认得太太一个人,周大娘便安排她在怡红院看门,不过是想着她能瞧着太太的面子上为二爷做些事尽心,这也罢了。她会错了意思,倒有心要做太太的耳目,太太哪里用她?”
秦雪也道:“太太虽是有点儿古板,却是早知道香菱姐姐的,又不是不认得,她老许奶奶又是哪门子半路杀出来的门神,这时候又想着要拦。”
黛玉看她两人皆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觉笑道:“知道了,先不提她。你且往下说罢,后头又是怎样?”
春纤便道:“她们这样说话,我听着自然生气,这些老婆子,正经事统做不了几件,成日只知道赌钱吃酒,跟着便是讲各人的闲话。香菱姐姐如何称不得一声‘姑娘’?她们还不是上赶着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姐姐叫‘平姑娘’,她两个又有什么分别?不过一个得势,一个不得势罢了。这些老婆子们欺软怕硬,真该都赶到马棚子里喝风去。”
众人听着都笑了,春纤说得口干,将方才紫鹃端来的茶一气喝了。
秦雪笑道:“姐姐一向是最嫉恶如仇的,听了她们这样说话,岂不是当时就要发作?”
春纤叹了口气,道:“依着我的脾气,自然便要同她们吵一回,少不得也要拉她们到林大娘、平姑娘跟前评评理去,看她们敢不敢把那些说亲戚的话原样再说一遍。可是……姑娘在家常告诉我们,遇事莫逞一时之气,总要停下来想上一想再做不迟。尤其是我,我做事总不过脑子。我便停下来想了一想,这么一想呀,那口气就散了,也就没出去。”
黛玉笑道:“孺子可教也,该奖励你晚上多吃一碗饭。”
春纤看了一眼巧姐儿,忽然笑道:“我是不曾出去与人理论的,可是另有一个人治她们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都看向巧姐,不觉都是惊奇。
春纤笑道:“我正在那山石子后头咬牙呢,却见咱们巧姐儿走了过去,我吃了一惊,却见她小孩儿家将一只手在背后摇了摇,我心里一动,就没管,仍旧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