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纤挂不住脸,“噗哧”一下笑出声,点了一下秦雪的头,道:“小蹄子专会说嘴,成日编那些瞎话儿来哄人。你道行浅?呵,我瞧着你小小一个人儿,倒像是成了精一般。你下来悄悄撺掇姑娘的那些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私心常想着,你不知是哪里的一个活了百十年的老妖精,不知怎的就躲在这一个小雪雁的壳子里的,只在我跟前弄鬼。”
秦雪一怔,与黛玉互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惊讶。
她们两个已经非常小心了,日常说话时不管有没有人在跟前,总是特别注意不能带出“前世”“今生”等字样,也尽量少行那些离经叛道之行动,难道即便这样,仍是被身边人看破了行藏?
先不计较被叫做“老妖精”这件事,秦雪努力地回想自己前前后后可有过什么不谨慎的说话被春纤听到、又要怎么解释过去才好,囫囵道:“什……什么妖精,吓死人了。”
春纤轻轻捏了一下秦雪的脸颊,笑道:“说什么吓人,要我说,这屋里最吓人的就是你,你自己成日爱顽也罢了,又叫姑娘也陪着你胡闹,姑娘是正经该研习‘琴棋书画’的人,也就陪着你,今日做‘肥’皂、明日做‘瘦’皂,后日又研究那些有的没的,真该把你那副小心肝打开来瞧瞧,是不是跟别人生得不一样,怎么有那许多鬼点子。”
秦雪松了一口气。
原来春纤说的是这些小事,这也罢了,想来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歪打正着、随口言中的而已,释然一笑,道:“不过是家常无聊、做着玩儿的,大家解闷子罢了。况且,那些东西凡做得了,我也总惦记着要先孝敬给姐姐一份的,姐姐用着可好?”
春纤忍不住笑道:“这也还罢了。”
黛玉抚了抚鹦哥儿的尾羽,那鹦鹉转过头来,温驯地将头拱到黛玉掌心蹭了蹭,抬起头来,学着人声、似模似样地念道:“这头一句也还罢了,第二句却不大通——洛阳亲友如相问——嘿——百十年的老妖精!”
一时众人各各惊愕,都笑起来。
黛玉扣着鹦鹉架笑道:“你这东西其实说得也巧,只是并不知话里的意思,又不分个场合、乱说一气,所以常常惹人发笑。”
鹦鹉似乎是回应她,雀跃地咕唧了两声,这次只是鸟儿的啁啾,不再模仿人声。
黛玉用旁边的小银钎子重又拨了拨鹦鹉的食罐,叹道:“一辈子学人说话、供人取乐儿,可你自己真正能说的、想说的,我们却又听不懂。”
鹦鹉歪了歪头,一双小绿豆眼眨了眨,也不知听没听懂这句叹息,只顾把头伸到食罐里去啄食。
黛玉将鹦鹉挂回窗上,向春纤笑道:“才叫你去与三姑娘送东西,顺带往外拐一趟、接了巧姐儿来,我打量你总共去了没多少工夫,是谁那么讨厌,惹出我们春纤姐姐这么大的气来?”
春纤一拍手,道:“都是这丫头打岔,叫我险些忘了。姑娘听听,这事可气不可气——”
这时巧姐儿已洗罢了手,重新整理过头发,自己在手里捧着书,由奶娘带着过来,春纤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巧姐儿年纪虽小,规矩礼貌却很齐全,先向黛玉问了好,又问了潇湘馆的众丫头们好,这才道:“姑姑,晨起我母亲有些不大舒服,我放心不下,所以来迟了。姑姑布置的功课,我都做得了,不曾耽误一二。”
黛玉点点头,凤姐素来是个要强的性子,便是有些不舒服,也不肯在众人面前示弱,但她身子不好却也是事实,前世里她后面也没保住这个孩子,不知怎的便小产了,且也因此落下了病根,用鸳鸯的话说,倒作成个“血山崩”了,这一世即便仍是不能平安生产,至少也要助她将身体调理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