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图的只是自己的皮肉,以及那点子偷欢的刺激感,她全知道。
她知道、她清楚、她什么都明白,但现实太冷酷了,她挣脱不开,但又急欲逃离,所以她选择沉沦,沉沦得义无反顾,破罐子破摔嘛,多少还能赚些贴补,也给漫长的幽愤一个发泄的出口。
感官的欢愉使她快乐,内心的道德感却使她痛苦。
如今的杏花嫂子选择换一个活法儿。
人一忙起来,又有钱使,她再不愿再同那些男人拉扯。二奶奶说得对,做女人虽然苦,自己到底得活出个人样儿来,不能给女人跌份儿。
话糙理不糙,单靠“浪”,能浪出几个钱来?如今亏得二奶奶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如今更要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将功补过,叫二奶奶心里头熨帖。
杏花嫂子是个聪明人,她明白凤姐对她的期待是什么。明面上的差事,谁做不得?自己的作用,就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她自己是打这条路上走过来的,对其中的门道十分清楚,身在下人堆里,对诸人的品性儿更是了解,她要把这些人都看住,让琏二爷无从下手。
二奶奶也怪可怜的呢,她想。
贾琏这样的人如何能改了那些臭毛病,前前后后又犯过几回瘾,自往家下人中寻摸了几个好上手的,又递了些银钱、首饰、布匹等物,要将她们悄悄带进来、成其好事。
那些东西都被杏花嫂子给截下来了,那些女人毫不知情。
每到此时,杏花嫂子便斟酌着回了平儿,又替那些女人说好话,希望二奶奶能从轻发落。
平儿心里明白,问明了那些女人的来历,一面就想了许多事出来,把她们连轴转着支使着去办差,叫她们无暇敷衍二爷,至于处罚,却也不必了——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得罪凤姐,都是二爷惹出来的事,何苦拿旁的人煞性子。
平儿便将杏花嫂子前后截获的许多东西捧去给凤姐儿看。
凤姐使一根小指嫌恶地拨了拨漆盘上的东西,脸色寒了又寒。
银钱布匹也罢了,凭他怎么给,总也是有限的,可那首饰——
凤姐从中捻起一支钗子,冷笑了一声。
这钗子形制简单,可上头明晃晃一颗好成色的珍珠却是价值不菲,正是凤姐陪嫁中的东西,原是一套六支配头面的,单拿一支出来不觉得如何,可若配成一套、戴上那极尽精巧的珍珠头面,才能觉出其华贵不凡。
其实细细想来,贾琏不至于就敢动用凤姐的陪嫁去给外头的女人,也许是匆忙开箱笼时错手拿了它,以为是普通的钗,也是有的。
可结果已是如此,谁又有闲情逸致去推敲贾琏的心路历程?
平儿自然是知道这钗子的来历的,当时看见便知道不好,却不敢瞒下不报——奶奶总是要知道的。此时见凤姐心烦,便在旁边絮絮地劝说着什么,凤姐却一个字儿也听不见。
她耳中声若洪钟的是自己一下一下重重叩击着的心跳声。
他怎么敢。
当年王家嫁女,宁荣街上的顽童们拍着手笑着、数着,你追我赶、由街头数到街尾,她王熙凤的嫁妆足足有八八六十四抬,是别人家再难有的体面。
王家女是她的出身、她的底气,更是她的骄傲,可从她被抬进荣国府,便也成了前尘过往。从此她是贾家的媳妇,为这个家殚精竭虑、日夜操劳。这些年荣国府各处都有亏空,入不敷出不是不详的谶语,而是日渐逼近的明天,靠那一点子微末的进项已万难囫囵,根本撑不住那些推拒不得的大场面。
实在周转不开时,她也曾拿了自己的嫁妆去填补亏空,从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