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费沉玉多年来的悉心教诲,琪官的气口稳准、腔韵婉转,功底极佳。虽未施水粉、不着行头,一招一式却都架势端正、身段有致,眉眼含情却不轻浮,对每支曲子的情感拿捏都恰到好处,不论是杜丽娘、陈妙常还是杨玉环,他唱来都是形神兼备、各具风韵。
一口气听完三段,蒋师傅的眉头舒展了些,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小师叔骤然放松下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对琪官眨了眨眼睛。
蒋师傅一对眼珠虽然浑浊,心智却极清明,忽然侧头对小师叔道:“这孩子过关了,你高兴罢?不枉费你这些年背着我偷偷去教他。”
小师叔大吃一惊,忙道:“啊哟,这……”
蒋师傅却没有半分不悦的神色,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对琪官点点头,自己慢慢挪回房去。
琪官学戏虽是为了娘亲学的,可是学了这么多年、唱了这么多年,他也唱出了些韵味、品出了些戏里的百般情致,早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人学的,而真心是自己爱学的了。
班子里要写水牌,问琪官要定个什么戏好。小师叔劝他一定写个顶拿手、顶稳当的,头回登台,又是唱正角儿,这事非同小可,若能一炮打响,后头也不愁了。
琪官想了想,便让写上《绣襦记》。
他扮的李亚仙果然特别叫座儿。
当初他灵光一闪选了这出戏,正是因为娘亲临终前喃喃不绝唱着的正是这出戏里的词句。
所有成套流传至今的戏文,无一不是经过历代名家精雕细琢,字字藏功夫、句句见心血,这一出也不例外,经典自然是经典的,却也不至于让人念念不忘、至临终不绝。
琪官想,若是唱得久了、体味得深了,是不是便能品出旁人察觉不出的滋味来?
这时他年纪还很轻,手头也还宽裕,唱戏不为糊口,一则是承袭母志、二则也为自己真心喜爱,登台不过是消遣解闷、再结交三两知己朋友罢了。
更深一层,他也想借着登台,慢慢体会娘亲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他一日日沉在戏里,身段愈软、眼神愈亮,一颦一笑皆入化境。
青涩褪去、日渐老练,终于唱进了座中贵客的心里去。
那日他正卸妆,班主却忽然急匆匆地寻来后台,恭恭敬敬地请他上楼上包厢里去叙话。
蒋玉菡放下手中布巾,淡淡笑道:“什么要紧人物,班主竟将顶上那间房也开了。”
班主却无意说笑,只管催他道:“不必卸、不必卸,就这样就得,琪老板这个样子就是极好的。”
他有些不解,道:“依往日的规矩,若是喜欢我的戏,散场后自可下来吃两盅茶,大家交个朋友,他肯来捧我的场,我与他敷衍一回,这是应当的,都是明面上的事,作甚么弄鬼,这会子怎么只管躲着,反要我去寻他?”
班主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再三再四地恳求他,只说要紧、要紧,请琪老板看在他们平素殷勤的份上,务必帮这一个忙。
班主确实一向对琪官多有照顾,不仅依着他的心意排戏,更常常主动替他挡去那些无谓的应酬,今日这一件事,若不是实在推拒不得,想来班主也不会为难他。
蒋玉菡见班主头上已冒出一层细汗,一个光脑门愈发油亮起来,瞧着果然十分焦急,想起旧日照拂之谊,不忍拂了他的意思,只得应了,只将头发重新梳了,仍旧穿着平常衣裳,权且上楼去敷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