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在旁听得真切,心中一凛——这对核桃王爷新近才盘出些颜色来,怎么说裂便裂了,王爷这是生了多大的气啊。
忠顺王冷哼一声,随手将碎裂的核桃丢给随从,自己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手,迎面却遇上躬身来迎接的管家。
忠顺王的眉头轻轻一挑,他看出管家神色闪烁,颇为不自然。
他无心关怀下人,信步便往花园走去。只有在沉玉那里,他才能得到片刻的放松和自在,把什么爵位权柄、朝堂纷争都忘了去,两人只当是戏文里的一对无忧无虑的眷侣鸳鸯。
管家见王爷往琪瑰院去,忙小步紧追,低声禀道:“王爷,老王妃今日由五台山礼佛回来了。”
忠顺王随口“哦”了一声,脚下却未有半分停留。
忠顺老王妃一心吃斋敬佛,这是满京皆知的。自老王爷故去后,她愈发虔诚,除在府内常设佛堂外,更是京中大小寺庙的常客。
渐渐地,只在京中礼佛已不能满足她一心向佛的志愿,老王妃便每年都向京外的佛门名山小住,如九华、普陀、峨眉等,路途愈是遥远,就愈是能彰显她的诚心,一去往往就是半载。
这一回去的正是五台山。
管家试探地道:“王爷——要不要先去向老王妃请个安、问候一声儿?”
忠顺王停下脚步,斜睨着他,冷冷地道:“出了什么事?”
管家不敢再隐瞒下去,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回王爷,老王妃回府后,听说了玉姑娘的事,当即便带着王妃去了琪瑰院,咱们下人不敢阻拦……”
忠顺王心下一沉,皱眉道:“人呢?”
管家不敢抬头,道:“被老王妃带走了。”
那一日之后,忠顺王再也没有见到过沉玉。
琪瑰院就此深锁,门窗紧闭,重掩芳菲,直到它的新主人到来,才重又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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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玉菡擅作旦角儿,时日一久,也渐渐唱出了几分名气。
他是娘亲手把手教出来的,一颦一笑、一唱一念,都要得了娘亲的首肯,方才准许往下再学。
蒋玉菡初时表露出对学戏的兴趣时,娘亲是有些错愕的,跟着便释怀了,孩子更像自己,这很好。没必要再去想过去的日子了,她拿得起放得下。
她鼓励儿子学戏,京内数得着的名生,靠着旧日的名望、交情,她都能替儿子敲开他们的大门,但儿子偏偏只对旦角儿情有独钟,她骂也骂过了,始终无济于事。
沉玉想,自己从前是最不喜男伶扮旦角儿的,但自己的儿子偏偏又要走这一条路,可见世事无常,喜欢的不一定长久,不喜欢的却总是如影随形,都是造化弄人,自己何必又那样执着呢?
沉玉想通了,便也点头了,而这师傅的人选,自然就是她自己了。沉玉虽然多年不上台了,昔日名动京城的鹤祥班台柱的骄傲仍在,她自信无人比她唱得更好、教得更佳。
沉玉在街头行乞的小孩子里收养了一个跟儿子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取名叫“沛文”,留他在身边,就充作儿子的贴身小厮。
沛文、沛文——这名字听着倒像是个书童。
可只有蒋玉菡知道,他的娘亲从未像其他人的娘亲一样逼迫儿子读书、考功名,娘亲以为,把字胡乱认下几个、不至于露粗便可,倒是蒋玉菡自己得空爱念些诗集和曲子词。娘亲的气力和心血都倾注在教他学戏上头,似乎将他培养成名角儿就是她余生唯一的念想与事业一般。
学戏之苦,丝毫不逊色于寒窗苦读,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更是苦到了骨子里。
开腿压筋的时候,蒋玉菡忍耐不住、哭得很大声。
沛文看着实在不忍心,可一碰上主母那严厉的眼神,便只好硬着头皮给少爷腿下又加了一块砖。
蒋玉菡感觉腿筋疼得仿佛要断了,看着沛文直掉眼泪,沛文低着头蹲在墙角,也跟着默默掉泪。
沉玉在旁冷笑说,怎么,戏还没正经学上一句,你两个倒先演起来了,这作的是哪一出?给我把泪珠儿憋回去,是你自己哭着嚷着要唱旦角儿的,就得吃足了这份儿苦,你们以为,旦角儿是好作的?女人家的东西,难道就容易不成?似你这般直胳膊直腿儿、半点身段也没有,也不必上台现眼去,我丢不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