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奉只是坚辞不受,忙扯开话题道:“我心里想着,等祭过祖,再要打点精神、将旧屋祖产一并整饬一回——东家不知道,苏州、维扬一带不知是谁起的头儿,现在有个什么‘物业管理’的风气,教人将闲置的家产简单整饬一番,交给专门做这‘管理’的掮客,由他们向外或租或卖,中间一应事项都由他们打理,很是省力,若定的是‘租’,那些人还会拨专人看管维护,叫房主、租户两头儿都便利,这也是人家说给我的,再细的事情我也得家去问了才知道,总之多少能换得些银子使,老屋空着也是空着,白放着也要朽了,不如修整了它,也倒腾两个钱,好儿还多些。”
薛姨妈笑道:“这也是新鲜的话了,听着倒也妥帖,只是要将屋产托给人,到底有些不大放心,老先生还是要打听明白了才好行事。”
张朝奉连连点头道:“是、是,这是自然的,只是听见那些经历过的人说‘好’,可到底如何,总是亲眼见过了才放心。”
薛姨妈又问:“若是如此,要准多久的假才足够呢?”
张朝奉心里早有计算,此时便答:“大概算起来,便作是月底启程,等家去料理了那些事,赶来年最早也得过了清明才动身,再来京时,恐怕就将要端阳了。”
薛姨妈等听得明白,言语间这竟是小半年的工夫,也真是有些出乎意料的久。
薛姨妈心中哀叹,自己好容易下定了决心,要逼儿子成器,谁知才一动念,他师傅便要告半年的假,若认真等上半年,薛蟠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呢,难道真是天意如此,不能让他学好么?唉,还是怪自己的嘴太松了,才因为想要将儿子托付给张朝奉,所以对他也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实在是有些“有求必应”的意思,还没听见说要告几日的假,就这样轻易地给准了,此时再要反悔,却是不能了。
薛蟠却无所谓似地翻了翻白眼。这老头儿不在才好,自己上铺子里支银子还更自在些呢。说也怪了,自己领自己家的银子使,这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要看外人的脸色?若被他撞见时,瞧那老头的眼神,简直不是从账上领银子,而是直接从他腿上剜肉呢,真是荒了大唐、滑了大稽。
张朝奉也知道自己告假时间长,忙补充道:“东家放心,小老儿虽不在,铺子里的事一应都是万全的。我早选了几个明白的小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着,如今他们都已出了师了,更别提还有一个有经验的账房坐镇,凡事皆有个章程,不会出错儿。”
张朝奉说了这些话,心里忽然也想起于文施来,那个孩子真是难得的人才,又精计算、又通文墨,眼光也毒辣,若不是少东家惹出祸来、不知怎么将人家得罪得狠了,把人逼得远走,如今铺子里的顶梁柱又该多一根了,论品次,还是上等黄花梨呢。
他虽是这样想,当着东家的面,这话却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瞥了一眼屏风后薛蟠的胖影,一面就在心里暗暗地摇头,唉,老东家一世英名,生了一个儿子怎么是这样的情态。
唔,该不会是抱错的罢。
张朝奉只顾在心里乱转着心思,那一头薛姨妈听见他已有许多周全的安排,她到底是个厚道心慈的人,便也不多话,只是嘱咐了许多远行注意身体的言语。
张朝奉了说完了铺子里的公事,想着立时便要告辞也不应当,且又了结了一件心事,十分轻松,见今日薛蟠难得也在,便随意寒暄道:“说起来,倒是有日子没见哥儿了,似乎又长高了些。”
薛蟠本来无意同这啰嗦老货攀谈,在屏风后打哈欠、翻白眼,只盼他能快些说完了好送客,听见说到自己,只是嘴角扯了扯,略敷衍地笑笑,跟着便仍旧歪着脑袋抠自己的手。
说起家常的话来,薛姨妈的语气更柔和了几分,笑道:“这是老先生疼爱晚辈的说话,实则他如今已有这样大了,不比小的时候,还长什么个子。”又推薛蟠,嗔怪道:“怎么只杵在这里,快出去让张爷爷好好看看。”
薛蟠拗不过母亲,这才老大不情愿地拖着屁股挪出了屏风,站到厅里,眼睛却盯在地下,不肯与张朝奉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