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黛玉心下了然。前世里贾琏也有这一场打,这一世虽然时间错开了些,却也没能免除。
宝钗扬声将莺儿唤了进来,吩咐她去将“舒瘀和络丸”取来,一面对平儿道:“这药虽是我这里常备的,一向却也用不着它,自前回给宝玉使了,我也没往家里要去——寻常谁也不至于有那样厉害的跌打。如今现成的只得一丸,你先拿了去,晚些时候儿我写个笺子叫他们上铺子里拿,你们若不够时,再来取。”
平儿笑道:“不必另取,姑娘的药那般神效,一丸也尽够了,到底是我们二爷嚷痛嚷得厉害,真叫人不忍看的,拿了这药去、多少先缓和些,再慢慢养着。”
宝钗便问:“好端端的,这是又为的什么?”
平儿叹道:“两位姑娘都是最谨慎的人,说给你们听也不妨,只是有些不好开口。这些事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大老爷竟是‘积怨已深’,这次不知被谁拱上火来,急气夹攻着,就把二爷给打了。”
宝钗不解道:“这是怎么说?亲父子间哪有隔夜的仇,怎么说得这样严重,竟还有‘积怨’了,却是什么缘故?”
平儿将声音压低了些,叹道:“谁说不是呢,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可大老爷也实在太荒唐了。前头宝玉挨打,到底是他自己不懂事、也学人上外头去胡闹的缘故,老爷要管教他,到底算是正经的名头,只不过是气头上失了分寸,下手重了些,到底还有几分道理,我们二爷挨的打,却当真是冤枉。”
平儿顿了一顿,她是最温和平静的人,此刻也难得有些真切的恼意,低声道:“这都是那个该杀千刀的贾雨村,真真是个祸害,闹出这些事来,桩桩件件没有一件不是他搅和的。”
平儿愤愤地说罢,忽地心头一凛,想起贾雨村原是黛玉年幼时候的塾师,且当年黛玉初入京师之时,林如海便是托了他一路将黛玉护送至荣国府,还修书一封,替他向贾家引荐。若不为此,贾政、贾赦等人只怕一时也不能认得他贾雨村是哪一号的人物。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平儿担心黛玉脸上难免过不去,忙收了怒色,对黛玉道:“我骂那疯雨村,与姑娘没相干,姑娘是何等的人,他这般奸险丧良心的小人,也不配与姑娘论渊源。”
黛玉笑道:“你放心,我自然知道。”
林姑娘、宝姑娘都是素日心宽大度的人,同她们说话也自省力,不必总悬着个心,要避讳这个、避讳那个,平儿点点头,解释道:“前头一阵子,为着大老爷喜欢什么劳什子的旧扇子,二爷天南海北地找了好些来,大老爷都不满意,后来不知怎的被他知道外头有一个姓‘石’的人家里有几把极好的,大老爷想用钱买他的,那人却不依,大老爷就让二爷出去同人办交涉,说‘只要那人肯卖,便是要百金、千金,也不在话下’”
宝钗听了,慢慢地摇了摇头,眉心微蹙,似乎极不认同。
平儿又道:“二爷得了这话,便去同那人商量,谁知那一位也有几分呆意思,家里堆着那好些个破扇子,既不能吃、又不好穿,又不会说话,他却当个宝贝、一定不愿出手,二爷说尽了好话,又给了几个数目,他都不动心,既如此,二爷也不愿再往上说了,若真花百金千金的,也实在不像话。大老爷的话,二爷不敢驳,却也不能当真一味糊涂荒唐起来。”
黛玉在桌上撑着头,心想琏二哥哥虽然自有他那一些难言难治的坏毛病,大事上却还有些原则,行事也不是一味仗势欺人的,到底有些良心,四舍五入,倒也算是个好人,若他跟凤姐姐只是“同事”而不是夫妻,那就好了。
一面又听平儿续道:“二爷没买着扇子,回来自然被大老爷说‘没用’,二爷也不分辩,父亲的教训,到底是要受着的,本来听几句训斥埋怨,这事也就过去了,谁知外头那个疯雨村偏知道了这个事,把那姓石的拘了起来,也不知弄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弄了人家的扇子来,让大老爷挑了几把,剩下的也不知送去哪里了。大老爷自是喜欢,又把二爷叫了去,问他怎么别人能弄了来,偏他不能,亏他平日里还充是能干的。我们二爷心里当然不服气,想说为着一点子东西就把人弄得倾家荡产的,至于这样伤天害理,又算得什么好本事,他也想辩两句,到底那会子屋里大太太也在,二爷才说了一句,大太太就骂他、不让他与父亲顶嘴,这么着,便由着大老爷训斥了一顿,回来气得晚饭也不吃了。”
宝钗又问了两句话,黛玉心里却想,石呆子这一桩事,她们其实是事先有预防的,一早便请秦管家等人在外打听着石呆子其人。
爱扇如命的一个古板书生,这也算是一个挺明显的标志了,秦管家等人慢慢寻访,果然寻到了石家,可惜却晚了一步,待得找到时,石家已人去屋空、家徒四壁,石呆子本人不知所踪,家里似乎被狂风扫荡过一般,什么要紧东西也没有,更别提什么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