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赖家回来,薛蟠依旧没下落。宝钗本意是先送薛姨妈家去,陪母亲说会儿话,等着外头将哥哥寻回来,陪着母亲劝告他一回,等安抚好母亲,自己迟一些再进大观园去,不想刚进家门便瞧见香菱迎了出来,一双眼睛已哭得肿起来了,两人吓了一跳,忙问端的。
香菱近来越发出落得漂亮了。若是没有从前元宵灯节上那场人祸,她本是甄家的小姐,也有父母疼爱,该有她一生的富贵安逸。她本来就是个极标致的人物,眉间一颗小红痣更为其另添上三分娇俏,只叹在拐子手底下讨生活不易,整日担惊受怕,将人弄得十分清瘦,在薛家养了这些日子后,真可谓女大十八变,其容貌仪态比从前薛蟠与冯渊争买她时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若是没有于文施的事,香菱也不至于就这样草草给了薛蟠,那时薛蟠一心“自暴自弃”,要将从前因于文施而耽搁的声色享受全都补偿回来,回来与薛姨妈闹个不休,薛姨妈被他缠不过,好歹松了口,为这事摆酒请客,从此香菱便是薛蟠的妾,薛姨妈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她住,也拨了一个小丫头服侍她。
薛姨妈满心期盼有这个好孩子在薛蟠身边,能收收他的心,结果收是收了,却是用带松紧的绳,收了两日,仍旧被他扯松了跑了。只香菱才进屋那几天薛蟠安生守着她,可新鲜不过多久,又丢开手不管了,把香菱也看得轻了,仍旧三两日扎在外面,只把个薛姨妈气得无可奈何。
好在这香菱却也当真是个好姑娘,最是温柔安静,在得意的日子里不会恃宠生骄,被冷落的时候也不怨天抢地,只是一门心思要服侍好薛蟠与薛姨妈。
人人都觉得香菱可怜,她自己却从不觉得。
她自从灯会上被拐,从小跟着拐子颠沛流离,动辄经打受骂,如今安定下来,自觉日子同从前相比,便如蜜罐子里泡着一般,太太慈善、姑娘和气,大爷样貌周正、待她也过得去,还有什么所求呢?
香菱以为薛蟠相貌周正,却也是实情。
薛蟠在眉眼上同薛宝钗其实十分相似。论理,既有这样国色天香的妹妹,哥哥的相貌又能差到哪里去呢?众人常常忽略其形貌,不过是因为他少读书、性子荒疏,又贪玩好色的缘故,所以他的气质并不矜贵,体态也失于挺拔,倒是着实可惜了爹妈给他的一副好皮囊了。
香菱也是一个天然的呆性子,她既跟了薛蟠,便将薛蟠当做自己的终身看待,便是有时被薛蟠骂上几句,也从不回嘴,只是更加小意温驯,倍加贴心服侍,每每倒让薛蟠一腔火没处发,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呆霸王也不晓得什么是服软,若想哄香菱高兴时,只是从外面买些胭脂水粉、又或是什么稀奇小物件儿送她。
香菱是个多么容易满足的姑娘啊,收到这些礼物自然欢喜,专门用一只小漆箱子收藏着这些,得闲便打开瞧一瞧,一样一样拿在手里擦拭着,喜欢一回,将薛蟠的粗言粗语、恶形恶貌全然不往心里记忆,心里把宝钗教她的德、容、言、功牢牢记住,日子倒也这么过下去了。
香菱向来是极懂事又最愿意省事的,便是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肯向薛姨妈和宝钗哭诉,此时怎么哭成这样?
宝钗忙问她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又问丫头臻儿:“怎么回事?”
臻儿面有忧色,只是摇摇头,香菱忍着泪道:“太太、姑娘,不好了,大爷今日在外头不知叫个什么人给打了,打得好厉害!才叫人给送了回来,大夫看过了,现正在房里呢。”
薛姨妈听罢大惊,急与宝钗两个往里探视,香菱一面拭着泪一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