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候着的小厮忙抬着笸箩往上抛撒,台上的铜钱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孩子齐声谢赏,都在台上乱拾,贾母等人看得更是欢喜。
正热闹间,后面悄悄走进来一个婆子,探着头往席上打量了一会子,跟着就低着头走到宝玉跟前、悄悄传了句口信儿,原来是柳湘莲叫她进来找宝玉出去说话的。
宝玉闻言一喜,今日席上真是有些别扭,他早想离了这里,便起身向贾母等道:“祖母、母亲,今儿是赖家哥哥的喜事,孙儿只坐在这里,不大成话,理该出去敬一杯酒,向赖家各位叔伯弟兄贺上一贺,尽尽心意。”
赖嬷嬷听了十分喜欢,自然又满口夸赞他一回懂事、知礼的话,把宝玉夸得简直是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神仙品格了,引得贾母等更是高兴。
王夫人因今日两次管束了宝玉,怕他心里不高兴,此时以为他不过是往外头走一圈尽礼数,便也不理会,只好生嘱咐了他几句,让少吃几杯,又让人来好生跟着。
王夫人哪里知道,正是方才她在心里万般瞧不上的那个破落户败家子儿来招引她的宝贝儿子了。
宝玉如愿出去,不过有小半个时辰,果然便回来了。他散了一回心,脸上明显高兴了些,神采奕奕的,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晨星,果然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赖家姊妹等望见了他,都垂下头去、不肯与他对视。
宝玉因家里管束多,不能常常出门去、更不能走远,好容易出门一回,也少不得报备,由他自由往外支使的钱物也很有限,许多事他不过是心上着紧,到底没有办法,譬如替琪官和秦钟扫墓的事,他自己尽不得心,也只好让茗烟在外面奔走,也不知那滑头小子能出几分力。
如今却有柳湘莲主动提起琪官和秦钟的这一桩事,他一贯是最有义气、行事最潇洒的人,若是有他照应,那自然是最齐全的,宝玉便提起茗烟来,只说若有什么用得人的地方,尽管使人来唤他去罢了,柳湘莲一一都答应了。
说完这件事,宝玉心里便如去了一块大石头,故而十分轻松。可柳湘莲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此时早洗去扮戏时的油彩,脱去戏服,也换上了日常的衣裳,与戏中的扮相又是不同的一种俊美,宝玉满心愿意多与他交谈一阵,柳湘莲却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又交代了许多别后的话,听着竟是要出远门的意思。
宝玉心下起疑,细问之下,柳湘莲果然是要离京,不由得大吃一惊,忙问缘故,柳湘莲却不肯明说。
宝玉拉着他不肯放过,柳湘莲这才解释两句,只说不过是外出游历,只是归期未定,所以有几句话嘱咐旧朋友。柳湘莲言语中颇有些骄傲,只说自己虽不济,身上却还有些粗浅武艺,让宝玉只管放心便了。
宝玉却好生疑惑,游历山川是好事,也颇合柳家哥哥的性情,可是怎么又如此突然,不似远游,倒似是避祸了,恐怕还有些别的缘故,柳家哥哥却不肯叫自己过问,实在奇怪。
好在宝玉向来最肯体贴他人,若对方不愿意明言时,他便也不追问了,满以为以柳家哥哥的本事,自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待得回到席上,半日来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他自向贾母等人问了好,仍旧同大家一起宴饮看戏。
少时,外头隐约听得一阵喧嚷。赖家的厅堂远不如贾家的层叠深远,里面也听见些声音,贾母等都装作未听见,仍旧乐呵呵地看戏,赖嬷嬷却觉得脸上有些不好看,便向孙媳妇道:“这定是咱们家那些不争气的种子吃醉了闹呢。你出去瞧瞧是谁不妥当,就说是我说的,告诉给他们脸上——今日有贵客在呢,各人安生些,不许胡闹。”
赖家的少奶奶答应着去了,半晌回来告诉道:“不曾闹。是方才外头席上不见了两个人,珍大爷正点了人出去寻呢,一时声音大了些,知道吵着老太太们,都觉不安,这会子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