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听出其中有故事，忙问：“哦？怎么‘带累’，难道……她们还作什么怪了不成？”

尤氏使指甲慢慢剔着瓜子仁，一面道：“如今倒不曾有什么事，将来却难说。”

凤姐哑然失笑，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又焦急什么，原来她们竟叫你这样忌惮起来，这却是为的什么？她两个的模样儿，我仿佛还记得些，瞧着倒也寻常。唔，我记得那一年有个不懂事的丫头待客不周到，怠慢了人，便有她两个其中的一个在那里同那丫头理论，我以为是大的那个，没成想竟是小的，做姐姐的那个反倒在后头拉着劝着让不要多事呢，见了我去，鹌鹑似的，也不大言语，只垂着头，又拉着她妹妹也不让说话，这样的人，不像是难缠的样子。”

尤氏冷笑道：“你这样的人，也凭一时的言语相貌取人么。若是凭那一点子印象便小瞧了人，将来你琏二奶奶说不准便栽在这些个你顶瞧不上的人身上了。”

凤姐心中一凛，尤氏却已续道：“让我心里难疑的正是这个二姐儿，她性子倒柔顺，若是顺顺当当嫁了人，倒也没有什么，她原是有人家儿的——”

凤姐招招手儿，让丫头们换了茶来，一面道：“哦？她如今才几岁？这也定得实在早些儿了。”

尤氏叹道：“这也有个缘故，怨不得这样早，原是个‘娃娃亲’。是我那老娘在她前头那家人里、由那家的男人定下的，对方原是相熟的，因彼此要好，倒将儿女的亲事一早议定了。你不知道，我是最不赞成这‘娃娃亲’的——小孩子家儿从小长到大，有多少变数！若大了时，果然好也罢了，否则岂不是误了彼此一生！后来那男人死了，老娘来了我家，张家的景况儿也不如从前，彼此便断了来往，先前我在家时也提过两回，让不如趁早将这回事作罢了，于我们二姐儿也是好事，老娘却只是不作声儿，我便也不提了。”

凤姐虽是让换了茶，却并不喝，撇了撇，又放下了，一面悄声对尤氏笑道：“这个我同你想的一样。婚姻大事，总是要‘现事现论’的才好，才几岁大的孩子、看得出什么？好好的女孩儿，又不是将来没有下处，何必作这样急法儿。”

尤氏道：“可不正是这样说，可叹我却做不得主。后来那张家更败落了，一日不如一日，本来一个殷实人家，不知怎的闹得如此地步，越发连生计也嫌没着落了，到这会子我那老娘才不愿意起来了。眼见着二姐儿渐渐大了，却总也不提这嫁娶的事，我冷眼瞧着，倒是个愿意退亲的意思——若就这样干脆与他退了也罢了，可到底又不曾退。”

凤姐最厌这样优柔寡断的事，摆手笑道：“罢、罢、罢，我是不爱听这样蘑菇的事，全没一点算计，一点子事情，偏弄得蝎蝎蜇蜇的，好歹干脆些儿，免了后面多少事故。”

尤氏道：“我本也是这样想，这两年间却也将她的心思揣摩出些味道来了——老娘自觉这门亲事是前头那个男人定下的，如今男人亡故了、她又已离了那家另嫁出来了，这些约定自然便都不作数了，她又不是爱张罗的人，便在家里装死。这如何使得？事情虽过了十几年，张家的定礼、文书却还收在家里，我劝她好歹问问张家的意思，她又扭扭捏捏地不肯，再催她时，又让我代她去张家问，这也气煞人了，我问什么？如今把二姐儿悬在半空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后若正经要议亲时，有前头这一桩未完的事，岂不麻烦，我也是替她们白操心。”

凤姐笑道：“哟，头前儿听你那样劝我，我还当你是怎么一个想得开的‘世外高人’，谁想到自家竟也为这些小事苦恼。我记得你那两个便宜妹妹原是你老娘改嫁时带来的两只‘拖油瓶儿’，是也不是？总归她娘儿三个跟你不沾亲，又不是一路的人，你操的什么心？”

尤氏瞅人不留意，暗暗在凤姐腿上掐了一把，咬着牙道：“什么话，你当人都同你一般、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不成？便是‘不沾亲’，到底也是从小儿姊姊妹妹地叫了一场，怎么不理会？况且，她两个纵是别人家的人，可我那死鬼爹都不计较、一早认在名下，凭她们怎样，如今也都姓了‘尤’了，将来她们要做下什么没脸的事，与她亲爹是无妨的，戳的可是我尤家的脊梁骨儿。”

凤姐心下越发觉得无稽，将尤氏手中剥好的一个瓜子抢着吃到嘴里，随口道：“宽宽心罢，什么没脸的事，也不是那样好做的，她们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平日里能见几个人，你又惦记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