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只是将头轻轻靠在贾母膝头,一面含泪摇头。
贾母想了想,记起白日间鸳鸯发过的毒誓,便安慰道:“你放心,神佛是有眼的。你今日在人前立的那誓,原是情势迫得你不得不如此,神佛是明白的,便是将来违誓,也应不到你的身上,总有我顶着呢!好孩子,我知道你一颗心只是为我,可我一把子老骨头、还有几年光景儿?我走了,你没个依靠,又把那些人得罪得狠了,到时候你可怎么办?”
鸳鸯听贾母说起这样不祥的话,仰起头来,急切道:“老祖宗!”
贾母抚了抚她的背,笑道:“不妨事,我已是这把子年纪的人了,没那些忌讳。我这一辈子也够长了,该见识的都早见识过了,说句夸口的话,我只怕比寻常人家的人活过几辈子见得还多些呢,还有什么看不开?呵呵,难道这世上都不许说一个‘死’字儿了,人就都不死了么?”
鸳鸯默然不语,半晌才道:“老祖宗在一日,我就侍候老祖宗一日。老祖宗若是……若是……若是去了,我就去庙里住着,给老祖宗守‘长明灯’,每日念经祈福、持斋打坐,保佑老祖宗能永享仙福,就这样过一辈子也罢了。”
贾母又叹口气,道:“你这孩子,饶是聪明能干,总是太年轻、还不晓得人心的坏处。先不说你好好的女孩儿家,不去嫁人生子,却要把大好的年华浪费在青灯佛台前头,这是神佛也不忍的。再者,你以为你往庙里去便能得了清净?唉,我活了一辈子,信佛供佛,也最知道那些庵堂里的腌臜事。你不知道,修行的人里头也有那心坏的,借着神谕佛旨的名头行那些暴敛欺凌之事,比那寻常坏人更觉厉害!好孩子,我知道,如今被那混账把你刺激得厉害,你的心灰了,一时半刻也想不转。如今且不急,若有好的时,我替你留意着就是了,你安心,总有我给你做主。”
老太太说出这样的话来,便是铁打的心也要给说软了,鸳鸯只是伏在贾母膝头流泪。
贾母想起鸳鸯素日的好处,不仅感慨道:“这也是我‘求’你呢,如今我们家里这些哥儿,有一个算一个,若能得你在旁襄助辅佐着,是再好没有的,比别的什么人都让我放心。”
鸳鸯忙道:“老祖宗,鸳鸯当不起。”
贾母笑道:“怎么当不起,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怎么,你还当他们是什么金尊玉贵的香饽饽么?这话也只得咱们两个关起门来说——我如今老了、不愿管他们的事,幸得国公爷去得早,少生多少气!若被他兄弟几个瞧见今日贾家儿郎的作为,还不知闹得怎样,实在看不过眼时,管教打死了也没二话。你以为他们该配什么公主郡主不成,若得了你在身边,该他们烧高香了。”
鸳鸯眨着眼睛,这话她却不能接。
贾母又想了一想,道:“如今家里与你年纪相当的孩子,我瞧琏儿是最合适的,虽也有些小毛病儿,究竟在他们兄弟中是个能干的,等再看几年,更沉稳了,配你倒是得宜。只是那屋里如今已有了一个凤丫头,呵,却是有些儿难缠。”
鸳鸯听见贾母话里是在替她选人,脸上有些红,半垂了头不说话,可听见贾母说起凤姐儿来,却忍不住道:“老太太一向不是很看重二奶奶的?”
贾母笑道:“世上哪有十全的人,凭她再出挑,总多少有些毛病儿——喔,只除了我的林丫头,那个孩子真是通身没有一丝错儿——只更令人心疼了。咱们这位‘琏二奶奶’呀,头一件的好处就是‘厉害’,却也就坏在这个厉害上头,厉害得太过了,眼里不大能容得人。别看她平日里与你和气,到底是你妨碍不到她的缘故,来日若是让你进了她那屋里,就是另一重光景了,你少不得要受她的气。罢了,还是和睦些好,我也不忍见你们两个孩子闹出那些不愉快的事来,你的事,还是慢慢看罢。”
鸳鸯认真道:“老祖宗,鸳鸯是真心要陪着您的,您别把我往外推罢,就叫我好好儿地伺候您。”
贾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好、好,再说罢。”一面却思索着道:“好孩子,依你看,大老爷和大太太谋算这件事,凤丫头和太太起先知不知道?”
鸳鸯抬起头来,忙道:“老祖宗,求您将这事揭过去罢,别再想了,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呢,万万不可为了我同自家人生了龃龉、伤了和气。”
贾母按了按一边太阳,鸳鸯看见,立时起身来替贾母轻轻按摩着,贾母感觉肩颈有些松快,闭目道:“正因为是‘自家人’,更得明算账。鸳鸯啊,老祖宗教给你一句话,这才是咱们大家子过日子的‘根本’。有些事,面上不点破是为了留地步、保体面,咱们可以装糊涂,却不能真糊涂,若是心里不清楚、不明白,叫人给蒙在鼓里头,好日子可就过不长久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