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心下一惊，转头又看见一个女人垂着头站在廊子角上，拿眼时不时瞟着院门，一副又想走又不敢走的窝囊样子，可不正是鸳鸯的嫂子么，邢夫人忙过去问着她。

鸳鸯的嫂子本来没甚主意，见了邢夫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忙将这半日的委屈啰啰嗦嗦地说了，只说是被鸳鸯那蹄子摆了一道，弄得大家没脸，又忙表白说此事自己跟她哥哥都是不知情的，都是这蹄子自己憋的坏水，大太太千万不要误会。

邢夫人未曾料着有此一变，她虽非敏捷多智的人物，也知道此时不好进去触霉头，心下只把鸳鸯这个“翻了天的小蹄子”骂了几遍，又想后面该怎么办。

她正自犹豫间，旁边又走来一个婆子道：“大太太不要进去罢，谁知道有这样的事。”她压低声音，显示自己是跟邢夫人一头儿的，又添油加醋地道：“太太不知道，便没有这个事，今儿老太太本来气也不大顺，那个林姑娘也是个会挑事儿的，讲故事便讲故事，什么不好讲，怎么便要单挑一个‘兄弟不和’的故事来讲，勾着老太太的心事，先前老太太还骂大老爷‘不配做人哥哥’呢。”

邢夫人也辨不清这话的真假，她素日有些心窄，且一向又觉得贾母偏心二房，被这婆子一挑唆，竟就全然听信了去，心里又难免对黛玉有些微词。

同样是亲舅舅，这几年也不曾得罪过，怎么连这个林丫头也跟二房走得近？哼，可见也是个会攀高踩低的主儿，不知何时学得这样坏了。

邢夫人越想越觉得形势不利，正要走时，无奈正房门口的丫头却眼尖已瞧见了她，跳将起来、飞跑进房去回报，邢夫人待要喝止时，早已来不及，也只得硬着头皮进房去。

事到如此，邢夫人只好权作与自己无关，先按规矩同贾母请安。

贾母虽持重威严，平日里却是最宽和慈爱的，从不肯叫儿媳、孙媳们难堪，今日却改换了一副脾气，受了邢夫人的礼，却眼皮儿也不抬，也不说免礼，也不让坐，倒像是坐着睡着了一般。

邢夫人等不着贾母的回音，心里便有些打鼓，转头瞧见鸳鸯叫尤氏挽着站在一边抹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今众人是站在哪一边儿的呢？

邢夫人摸不着头脑，又再往旁边看时，见凤姐站在角落里，正给自己使眼色，一面瞟一眼鸳鸯，一面轻轻摇摇头，然后又向老太太一努嘴。

邢夫人心里有数了，便向贾母欠身陪笑道：“媳妇这一遭的事情做得不合老太太的意，都是我们的错，媳妇已知错了，只望老祖宗珍重自个儿，莫要同我们生气才好。”

贾母仍旧不理她。

邢夫人忙道：“老祖宗？”

贾母似乎终于蓄力成功一般，忽地将眼睛睁开，冷声道：“不合我的意？你这句话说得好，倒好似是我专意为难的你们了，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等‘恶毒’的婆母。罢了、罢了，我也不知你是哪里做得不对，你也不用在我这扮出这一副孝敬的样子。你们眼里若是没我，以后也不必来请安，我少碍你们的眼，到时你们乐意爱谁、就自己去弄了来罢，也不必听我的唠叨。”

邢夫人慌了神，强自镇定着，仍是赔笑道：“媳妇愚笨，一向不晓得说话，老祖宗是知道的，这些年媳妇只靠老祖宗教导包涵，这才好做人，您若这样说，就是在打媳妇的脸了。”

贾母冷哼一声，道：“我客客气气同你说两句话，就是打你的脸，那你们背着我做的事情又是怎么样？好，你们是好人，不打我的脸，倒是要去掉我的手手脚脚，叫我眼瞎耳聋、说不得走不得，你们才满意，你们好摆布我，是不是？”

邢夫人忙跪下道：“媳妇不敢，老祖宗消消气罢。”

贾母冷笑道：“你是不敢，若你敢时，早把我老婆子赶到马棚里喝风去了。看你们日日恭恭敬敬的，倒有几分诚心，敢情都是故意做出样子哄着我，我竟不知你们存着这样的龌龊心思。如今我身边不过剩下这一二个可用的人了，连她们一并也要铲除了，才遂你们的心呢。这会子你把鸳鸯弄了去，下一步是作甚么，不如早知会了我，我趁早儿配合着，也省得老爷、太太们费心劳动。”

贾母心中有气，一面说，一面拿手在厅上乱点，连一边坐着一声儿不敢出的王夫人也点到了。

王夫人哪里还坐得住，慌忙站起来道：“媳妇绝无此意。”

邢夫人也仍是道：“媳妇不敢。”

贾母将手指着两位夫人，气得乱抖道：“论起来，我还算有些福的，到底娶了两个胆小的太太来，若是你们胆子大些，这里还有我的地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