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二家的愣愣地看着凤姐。

凤姐冷笑道：“怎么，不舍得？”

鲍二家的想起鲍二素日那些惫懒形状，他自己没本事，还要在老婆身上逞威风，这些年她好像风流大胆、艳名远扬，实则日常吃的那些苦头也只有往肚里咽的份儿，有什么法子？本以为这辈子便是这么糊里糊涂、没指没望地过下去了，没成想有一日自己能同他断了，往后自己又是清清净净一个人了。这样想着，便又给凤姐磕下一个头去。

凤姐一挑眉，又吩咐小红：“带她下去收拾收拾。今天时辰晚了，就歇在这儿，明儿一早，给她拿些东西，再叫她家去。记得拿凉帕子去把脸敷了，别人不知道这是她自己造的孽，别叫人说是我虐待她，我也当不起。”

鲍二媳妇忙道：“不敢、不敢，奴才出去只有说不尽的二奶奶的大恩大德。”说着又给凤姐磕了几个头，这才由小红带着，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了凤姐和平儿两个。

自小红带着鲍二家的下去了，凤姐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丝儿也不曾移动，眼睛定定地只顾出神。

她的脊背虽然仍是挺得笔直，整个人却全然不似往日的精神与威风，眉宇间是说不出的疲惫与厌烦。

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让人生气的，何况又是她的生日，是她最该高高兴兴的一日。

当凤姐听小红回报说，果然在后院堵住了一个外头的媳妇时，她不仅是“生气”，更准确地说，是勃然大怒。

她恨不得当时便出去撕了那不要脸的□□，将她吊在人前打。

但其时毕竟还是在席上，老太太、太太、里外亲戚们都在，若是闹起来，大家没脸，自己面上难道又是好看的？恐怕人家还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说是她不识大体，所以到底也不能发作，只得强自按捺，一张脸却已气得红了，手掌心里也刺出了四个深深的指甲印儿。

当时席上正在玩“击鼓传花”。

尤氏说，这花儿停在谁手里，谁便要说一个笑话儿，若是笑话不可乐，或是照搬俗旧套子的，便要罚吃一杯酒。

凤姐这厢正在五内俱焚之时，并没十分留意手上，只是随机敷衍罢了，她本来就焦躁，旁边女先儿敲出的密集鼓点儿更让她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更添烦恼。

须臾间，只听鼓声骤绝，那花儿却落在黛玉手中。

黛玉手里持着那花儿，还正要往宝钗那里递，听见鼓声停了，不觉“嗳哟！”一声，自己也笑了。

众人都拍手笑道：“好、好、好，这可落在个说故事的行家手里了！要是说得不好，可得加倍罚她才是。”

黛玉看了一眼两颧晕红、眉目含嗔的凤姐，在心里想了一想，笑道：“好，我想到有一个了。”

她眼波慢转，便向众人讲道：“从前，有一个家境殷实、却很有些糊涂的员外郎老爷。”

才讲了这一句，众人便都拍手笑起来。

黛玉十分不解，探春挽着惜春笑道：“林姐姐这开头就起得妙，只这一句，我们已觉得是可乐的了。”

听众也太捧场了些，黛玉抿嘴一笑，续道：“这一年，员外老爷从行走四方的游商那里购得了一棵‘橘树苗’，因这员外一向喜吃橘子，他大为高兴，将它种在院子里，日日精心饲弄，每一日都盼着它快快长高、长大，快些结果收获。”

“小树苗自种下之后，果然日日发芽长大，为着要吃橘子，员外郎心里可着紧得很，专门叫了几个素日伶俐的下人来，一个让他专门负责浇水，别的不与他相干；一个叫他专门负责施肥松土，别的不与他相干；一个则是专门负责捉虫，别的还是不与他相干。”

听到这里，湘云悄悄地同宝钗咬耳朵笑道：“宝姐姐你听，林姐姐又故意来作这等饶舌的话了。”

宝钗侧身搂了湘云在怀里，也低声笑道：“别吵，且听听她后面说的，若是不有趣，咱们再发落她呢。”

贾母等看见她们姊妹这般亲密，都是微笑点头。

黛玉继续讲道：“这员外老爷关心收成，每日得空便要到这树前来看。他瞧着一众下人干活卖力，养得这小树枝叶繁茂，心里十分满意。如此过了三年，小树终于长成，到了要结果子的时候了，员外郎叫人预先备下许多好精致的竹篮，又告诉阖家大小，预备叫众人一起采摘，又要下帖子广邀亲朋，也开一个‘橘宴’。员外如此兴师动众，最后却并没等来他期盼中的橘子收成，自然大为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