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头方才着急忙慌地一路从外面跑过来,一刻也不敢歇,此时喘着大气道:“二……二爷,不好了,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还有……还有老道士、小……小道士,都……都来了!”
这小丫头虽然平常并不在屋里伺候,却也怕极了凤姐。她知道此间一旦事发,叫二奶奶知道是自己帮二爷盯梢儿,她有几条命够发落?
刚才自己跑得还是晚了些,恐怕已经露了行迹,自己怕让人认出来,可是抱着头跑的,不知道二奶奶瞧见自己没?
她打定主意,二爷交代的事,她不敢不办,如今既然办完了,就需得离这儿越远越好,便说是突然病了,大病、暴病、病得要死了,这几日最好都不要再进来了,这是性命攸关的要紧事,怎么都要等这件事揭过去再说。
所以这丫头大喘着气说完这句话,跟着也来不及管那贾琏听没听清、还有什么吩咐,就拔脚一径往后门跑着,先躲出去了,平儿听见的那阵匆忙的脚步声正是来自这里。
贾琏才在席上被众人起哄劝着,的确也是吃得有半醉,此时又正是精虫上脑的时候,反应远不如平时敏锐,还没想明白什么是“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都来了”,这没规矩的小丫头就撒丫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贾琏一手掩着衣襟,一手扶着门扇,心里暗骂。
这糊涂没眼力见儿的死丫头,大白日里睡迷糊见了鬼了不成,瞧她嘴里胡吣的都是些什么?
什么老太太、太太,还有奶奶、姑娘,真是胡说八道,这许多人怎么能都来?还有什么老道士、小道士,哪里来的道士?
呸,到底不中用,若不是自己要避开凤姐的耳目,不得以才找了这些外院服侍的人,也不至于闹出这些笑话儿来。
他只愣了这么一刻神,外头又有声响。
贾琏从门缝儿里往外张了一张,觑见外头中庭里从影壁后呼啦啦确然转进来一群人,可不正是那小丫头所说的老太太、太太、奶奶和姑娘们?
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作道士打扮的老头子的小孩子,该死,那死丫头说得竟然一丝不错。
贾琏大惊失色,这一下连酒都给吓得醒了,只觉后背骤然一片冷湿,脑门上也是浮起一层细汗,忙先掩上门,定了定神,又往外看了一回,仍旧是莫名其妙的一大群人,绝不是他眼花。
贾琏惊魂未定,回身用背抵着门,先努力喘匀几口气,赶忙踢着鞋进房去,却见榻上的鲍二媳妇比他更警醒,也不用他嘱咐,早已下得床来,衣服早穿好了。
她方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儿,只是起来扒着窗缝儿略向外张了一张,就唬得魂魄俱飞,早一骨碌爬起来将满地胡乱丢着的衣衫穿妥了,手指头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系着汗巾子,一面不住跺脚,嘴里也不知嘟囔着什么,总不过是些“死”啊“活”的,素日一张顾盼生情、风姿万种的俏脸早吓得如白纸一般。
贾琏暗骂一声“好婆娘”,一面强自定了定神,心思飞快运转着。
此刻外头竟成了个“围城之势”,两人若还想活命,就需得赶紧想个法子才好。
贾琏的心砰砰乱跳,一面侧耳去听外头,好好好,众人暂时没有进屋来的意思,正在赏评那几盆子菊花,还有救!
这花儿是谁送来的?送得好、送得及时!回来问明了,需得重重地赏他才是。
贾琏控制着自己的动作,脚步都放得极轻,确保不发出一丝声息,一面压低声音向已吓呆了的鲍二媳妇喝道:“糊涂女人,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帮我收拾呢!”
鲍二媳妇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忙跑过来、哆哆嗦嗦地帮贾琏敛衣裳、拢头发。
贾琏嫌她动作太慢,不住低声催促:“行了、好了,就这样罢、就这样罢。”
收拾得差不多,贾琏又过去向床上细细摸过一遍,确保没有这媳妇遗下的什么珠花、手镯、荷包、香袋儿、耳坠子、手帕子等物。
贾琏看见那枕头之畔赫然有几根长头发,也分不清是凤姐的、自己的、还是这妇人的,唉,先一股脑儿都掸掉再说,顺手将帐子也重新理了理,平日里他何尝又是做惯这些事的,只囫囵地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