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说到这辨花识草上,却是宝玉的专长。
想当年,大观园落成后,众人苦思拟写园中各处对联匾额之时,宝玉便给贾政与众门客辨识过一回园中的奇花异木,便是平日最恨宝玉荒疏懒散、好读闲书的贾政,听到宝玉的当众讲演,头头是道、信口拈来,他面上虽然依旧是方正严肃、不假辞色,却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此子于此道果然是博闻强识。
有这样聪明,却不肯在正经书上用心,更是可恶。
有姊妹们推他,宝玉更不推辞,便走到左起第一盆菊花边上,摆出架势,一拱手笑道:“姨妈台鉴,小子献丑。这第一盆是‘十丈垂帘’,它的花瓣比寻常花儿略细些,名如其形,最是好认。”
薛姨妈笑道:“嗳哟,我的儿,真亏得你认得它。这花果然便如‘垂帘’,经你一说,真是越看越像,难为它能长得这样巧法儿。”
宝玉又走到第二盆边上,对众人笑道:“这一盆是‘绿云’。凡草木者,枝叶为绿乃是常理,可最难得的是这品种除茎叶外,就连花儿也是绿色。而此花之绿与茎叶之绿又不同,真是如云如玉,浓淡两宜、相得益彰。”
众人啧啧称奇一回,又不禁感慨花农们是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巧思,能培育这样的品种。
宝玉走到第三盆边上,以手虚虚地托住花萼,看了一回,笑道:“这个是‘西湖柳月’。它的颜色真是极好的,若在盛放之时,别的都不及它。只是这一盆还未尽开,有些可惜。待到盛开之时,这花儿应当饱和如满月,轻轻低垂,含娇似诉,别有一番风致。”
凤姐忙道:“不必可惜,今日既有你这样说了,回头我便叫丫头每日瞧着它,若是开全了,着人送与你去。”又对贾母道:“老太太,您也听见宝玉说了,这里都是有名号的‘精品’,您若瞧着哪一盆好,悄悄说与我,我这就叫她们将账算来,我再给老祖宗单添一个折头,这边将花儿给您送过去,那边就找鸳鸯姐姐领银子去。”
初时她说话还正经,却是越说越不像个样子,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笑个不住,将手指着凤姐,笑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笑了一回,宝玉还待继续向前,直待将一十二盆花儿一一分说一遍,这时却听“吱呀”一声,西边耳房的门开了,一人奔来笑道:“稀客、稀客!老祖宗、太太、弟弟妹妹们都来了,不是听戏?也不来人知会一声,我也好来接的。”
众人回头看时,见一人手扶冠带快步出来,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意态潇洒,正是贾琏。
贾母上下打量他一回,打趣道:“方才正是在听戏的,就是那戏上的话儿将我们作弄了来了。”说着又向老道士点点头。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贾琏不知前因后果,闻言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陪着一起笑。
见他脸上两团酡红未退,上下衣衫虽然穿得整齐,衣带却显然系得很匆忙,襟角也有些皱,贾母便笑问:“这也奇了,你媳妇儿做生日,你该替她陪席。这会子前面还未散,你怎么却在家里睡觉呢?你是会躲懒的。过会子我该告诉给珍儿,叫他架了你回到席上,看着小子们认真灌一灌你才是。”
贾琏笑道:“不敢躲懒。二奶奶的好日子,孙子心里高兴,多吃了几杯,没想竟是不中用,一不留神就醉了。我只怕一会子越发糊涂起来,若闹了老祖宗的兴,反不美了,不如回来安静躺一会子,本待略醒一些儿,就要回去的,老祖宗就来了。”
凤姐搀住贾母的胳膊,笑道:“老祖宗,快别问了。您听听,赶着这么些人跟前儿,他倒叫我‘二奶奶’,想是老祖宗出面单替我做生日,二爷吃味儿了,自个儿在屋子里怄气呢。”
贾母哈哈大笑,拍了拍凤姐的手,向贾琏笑道:“‘琏二爷’,快别怄了。赶明儿叫你老子给你也单做一场,也请了我们来。你放心,我们只乐得有好酒菜吃的,你高兴做三日也好、五日也罢,我们定来捧你的场。”
贾琏拱手笑着连声道:“不敢、不敢。”
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敢怄气”,还是“不敢劳烦父亲”,他陪着说了这一会子话,情知贾母等还有事,便退到一边。
众人都不理论,凤姐却不易糊弄,一双丹凤眼往贾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吃醉了,回来睡觉?
凤姐心内冷笑,一面搀着贾母说笑,一面向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从人群后退出来,便要往西耳房去,冷不防被眼尖的贾琏从后面一把扯住,低声道:“又做什么去?老太太、太太、姑娘们都在呢,你不在这里服侍,还要进进出出的,不像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