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贾母伸手笑道:“请。”老道又一稽首,托着罗盘在前先行,两个小道童亦步亦趋地随在其后,贾母等众人便跟着一起走去。
女眷们身边跟着几个老成的媳妇婆子,沿路默默相随着,另还有几个脚力灵活的,预备随时将里头的事传出去告诉贾珍等知道。
今日也算是难得的场面了,若在寻常日子,似“老道长”这样的外人岂可到贾家的后院中来?
总算这些是出家人,又让青壮们预先回避了,尚不算得太逾矩,况且又得了老祖宗的首肯,又有一干长辈看着、一众下人媳妇伺候着,这才能施为。
尤氏和凤姐一面陪着老太太、太太等,一面也要安排诸事,早早又让几个机警的媳妇先往前头去,一路察看嘱咐着,既约束着各处的丫头们回避、不许胡乱说话走动,也可在沿路瞧着老道,及时提醒,不让他由着性子乱闯乱走。
一行人就这样花团锦簇、浩浩荡荡地从荣禧堂后楼房门上了后廊子,絮絮地走了一阵,却见廊子尾上立着的一个才留头、穿碧青裙子的小丫头,不知道怎么没被先头来清场的媳妇们赶进屋里去,单留了她一个在外面,远远看见众人,也不行礼、也不回避,倒是拔脚便跑,还用手把头抱着,跑得乱七八糟的。
那小丫头虽然机灵,老远就一激灵地踮着脚跑了,可这里四处没遮没挡的,又只得她一个小丫头,众人却也都瞧得清楚,都觉这丫头很没规矩,只不知道是哪一处的。
王夫人微微皱眉,看了一眼凤姐,碍于众人都在,也不好说什么。
邢夫人笑道:“这个孩子也嫌太没见过世面,见到这些人,便是回避不及,也该好好儿地磕个头再走,这么慌慌张张的,没得教人见笑了。”
贾母眯着眼向那丫头慌忙跑走的方向看了看,笑道:“罢了,小孩子家,一日拘在这里,又上哪里见‘大世面’去,她不懂规矩,回来让人好好教给她也罢了,这是凤丫头的好日子,不要为难她。”
今日进来一起凑趣儿的旧仆赖嬷嬷闻言笑道:“我们老太太啊,总是这世上第一等的慈善人儿,实在是太仁善、太宽和了些,往日我们在时,老太太也常说这些小孩子们‘可怜见儿的’,让不要难为她们。倒是这些孩子也太不懂事、对不住老太太的一片慈心。”
众人都附和称是,有说老太太慈善的,有说底下人不懂事的,到底一笑而过,并未认真当作一回事,只有凤姐主仆心中起疑。
虽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可凤姐的眼睛何等厉害,打量那小蹄子倒像是自己家里在外头使唤的一个,转眼看平儿时,见平儿也是蹙着眉,显然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只是众人这时都在这里,她们也无法分身查探,只能也先记在心里、按下不提。
黛玉自然知道那是替贾琏报讯的小丫头,这会子秦雪应当已出去找到鲍二了,如今这时机应当还算合适,垂下眼睛,默默祝祷,只盼过会子内外两条线都能顺利些。
一行人又往西边走了一段,接着往北而行,最后一径出了角门。
“老道长”走的是气定神闲、稳稳当当的逍遥四方步,时不时又停下来研究一下罗盘,确认一回方向,时不时“欸”一声,又“咦”一声,又“喔”一声,如此走走停停,给足了悬疑感。
如此走了一阵,众姊妹都觉新奇有趣,个个屏气敛声、莲行矩步,眼睛却都亮亮的,忍着笑意,对前面的“祥瑞”充满了期待。
黛玉走在后面,心里暗暗好笑,季掌柜的戏太足,如今这样的光景,铺垫未免太隆重些,待会儿的正头戏未经排演过,还不知成也不成,她踌躇一回,又想着怎样需得再快些儿才好,如此耽搁着,也不知赶不赶得及打断琏二哥哥的绮梦呢。
宝钗见黛玉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得也多打量了她几眼。
又行了片刻,众人终于走到一面雪白的粉油大影壁跟前,老道又站住了,向四面里看了看,似乎有些犹疑,又加紧催动手中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湘云瞧着他的动作,一面就悄悄同身旁的探春咬耳朵说小话儿,两人都悄悄地笑起来。
又折腾了几息,老道终于放下罗盘,先向贾母等一稽首,又努力做出一个惶恐惭愧的表情来,这才道:“小道已判定祥瑞之方位,但看这里情形布置,怕是已经深入贵府内宅,冒昧行到此处,已是唐突,再要向里,便是大不敬了。小道这便带徒儿们回转去,到我观中闭门反省、焚香遥祝,以赎此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