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一会儿,宝玉拊掌低声赞道:“从前咱们上那些庙里、观里,一听他们念经、上课,我就老大头疼,真让人絮烦得紧。这个倒难得好听,听了心里也舒服。”
宝钗也低声笑道:“庙里的是做他自家的功课,修行是第一位的,自然不顾好听。如今这是上外头来助兴,若是念得不好,辛苦钱一并也无的,自然经过一番设计。而且,我看这些人也并非寻常道士可比,你可知么,道长们的法袍也并不是人人随意都可穿得,需得论道功的高低,才得主持大小法事、上表迎驾。想我小时也随父亲见过一位德高望重的仙长,记得他有一身紫色的高功法衣,上头可绣日宫月府、星辰五岳、郁罗萧台,真真是辉煌夺目。你们瞧,那打头穿赤袍的那一个,也是难得的,想来道功也自不低,由他带头念来,自然是不凡的了。”
姊妹们听了她这番讲解,都暗暗点头,一面又留神去细瞧那些道士的法袍,除了颜色各异外,所绣的事物也不一而足,果然有许多变化。
王夫人笑道:“好孩子,你竟连这个也知道。想平日里道场、法事我们也见得多了,却不曾注意他们身上穿的,不知还有这许多学问,多亏你说来,我们才知道。”
不知王夫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总之她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在公开场合称赞宝钗的机会的,也是真心喜爱和认可宝钗。
薛姨妈笑道:“快别赞她,宝丫头越发要得意了。如今捣鼓的这些,已有些讨人厌,若再一心研究起这些旁门杂记,要更疯魔了。”
贾母睁开眼来,笑道:“姨太太过谦了。”说着转向台上,笑眯眯地又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王夫人见老太太把话头儿掐断,自己便也不好接着往下说了,看了一眼浑然不觉、自顾自乐呵的薛姨妈,心里叹了口气,便也将精神集中到台上。
邢夫人在一旁将各人表情动作都看在眼里,嘴角上扬,心里想,到底没儿没女好,没有这些费心,一面想着,神色便十分悠哉。
台上众道士念的乃是有祈福禳灾之功的“三清诰”,又念了一会儿,领头最年长的那一个抬起一只手来示意,众道念声顿止,所有人施施然起身,又是集体一稽首。
领头的老道士向众人悠悠环视一圈,双目如电、炯炯有神,跟着朗声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喜至庆来、永永其祥’。小道等今日得来府上,不胜荣耀,忝以此诰,贺府上奶奶千秋,又贺贵府上下贵人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众人听他说得好听,都很高兴,贾母点头笑道:“好、好,赏!”
给这等修行人的赏赐,却不能同那些戏子杂耍的一般,拿笸箩往台上抛撒、只为听那铜钱噼噼啪啪的热闹响声,方外的人,总也要给些尊重,这也是看在神佛面上。
尤氏忙吩咐下去,让人取了些颜色庄重的尺头来,好生捧给道长。
道人们接了赏,便该退下去了,贾家的人听了这一回念经,不过新鲜一阵,到底还是愿意听戏、看热闹,都等着后面的节目,可那道人却似脚下生根了一般,在台上扎着脚不动,他身后的徒子徒孙们见师父不动,自然也都有样学样、站得笔直。
尤氏等以为道士们不懂规矩,忙让小厮们去将人请下来,却见那老道忽然伸出一手,手指翻飞,不知计算着什么,半晌朗声道:“小道晨起占了一课,卦象示意天降福兆、喜生祥瑞。小道斗胆拈神演算,依方位来看,这祥瑞便是应在贵府,不知贵人等可愿随小道拨冗细看?”
老道士中气充沛、吐纳平和、声若洪钟,由他讲来,满场无有一人听得不清晰,听来便莫名让人觉得十分信服。
果然贾母听了便向左右笑道:“哦?什么‘祥瑞’,倒教人有些好奇了,让他痛快说来,不许卖关子。”
尤氏忙命人过去传话。
道士听了小厮转述,轻捋那一部潇洒长须,从容道:“小道今晨推得那祥瑞的方位应在贵府之中,但似这样钟鸣鼎食、富贵吉祥之家,自有一柱气运环绕保护、自成屏障,堪称遮天蔽日,我等在外占算,受其影响,并不能窥破天机。此时进得府来,绕过了屏障,却是可以细细推演一番。”
他这样说着,便把右手一扬,从最后立时出来一个伶伶俐俐的小道童,他手里此时已不见了方才那木鱼,却是恭恭敬敬捧着一对竹制的筶、并一只三清法铃,看他身上利利落落的,没有那些累赘,也不知这好些东西他先前都收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