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十分真挚,贾母在那边听见,笑道:“好,这才是感恩、知礼的好孩子呢,这话说的很是,除你珠大嫂子以外,平日里就数凤丫头待你们的事最上心,比你们哥哥们都强。”
有贾母夸奖,凤姐脸上更是红霞飞晕、神采灿烂,笑道:“老祖宗说得我脸上怪热的。”又对黛玉道:“妹妹有心了,这个我是要喝的。”说着便一仰脖,将黛玉递来的一杯酒饮尽了。
平儿忙低声劝道:“奶奶慢些儿……”黛玉却对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平儿会意,稍稍安下心来。
凤姐放下杯子,轻轻一抿唇,只觉唇齿间遗留着暖暖的芬芳,其味绝非酒水,疑惑道:“这是……”
黛玉低声笑道:“是我适才请紫鹃泡的解酒茶。紫鹃怕它苦口,特地多调了些儿桂花糖在里头,也是前儿我们自己做的,姐姐试试味道可好么。我原是为了谢姐姐才来敬的,怎么好教姐姐吃酒难受?”
凤姐听了,果然觉得喉咙舒服些,不似方才烧得厉害,胃里似乎也暖融融的,烦恶的感觉稍减,连精神都觉清凉些,欣慰一笑,握住黛玉的手、亲昵地捏了捏。
凤姐漱了口,看众人的注意力不在这边了,仍是想往后头去,黛玉却仍在她边上坐着,作浑然不觉的样子,一手牢牢挽住她的手臂,另一手向戏台上一点,笑道:“啊哟,姐姐你看,今儿还请了‘百戏’来呢!”
果然,此时台上的戏刚唱过一折,锣鼓方歇,唱戏的人从两边退下去了,台上热热闹闹地已换了一班人。
凤姐虽是归心似箭,却也不好驳黛玉的面子,顺着她的说话往台上一瞧,果然新来的一批人已齐齐整整地在台上排布开,演习起乐舞、杂技、武术、小丑,层出不穷,煞是好看。
凤姐眯着眼睛细细看了一回,对尤氏笑道:“今儿这是请的哪一班呢,倒不大见过。”
尤氏一面亲自为贾母等温酒斟茶,一面答道:“确实是换了个新班子,说是才来京里的,有跟你哥哥相熟的几个人家请去演过几回,都说好。我想着之前有名儿的几个班子,虽也好看,来去却不过是那几个花样,早瞧得腻了。这一遭儿使了二奶奶的银子,自然要办得漂亮些儿,这才说请了这个来瞧瞧。咦,人人都说你琏二奶奶‘忙’,我看竟‘不忙’,恐怕是家常有工夫看把戏的,外头这些班子的人都叫你看熟了,不然怎么竟一眼就能认得新旧!”
大家听了都笑起来。
贾母指着凤姐,对众人笑道:“你们哪里知道,她确是头一个最忙的,可偏就难得在这个‘细心’上。凡见过的,再没有她不记得的,再忙也‘头头是道’,如此办事才稳妥。”
众人都笑道:“老祖宗这一说,我们就明白了,实在是这样,难为她能顾得这样周全。”
凤姐故意委屈兮兮地挨着尤氏道:“嗳,若不是有老祖宗这一个‘老青天’在这里,嫂子就要误会了我了。”
尤氏轻轻搡她道:“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听听,老祖宗可是在大家面前儿把你细心的‘金字招牌’给挂上了。等过两个月,我倒要考着你,今儿宴上曾吃过什么菜,你说出来,我去拿着厨房的水牌儿一一对着,若是有一样记不得的,仍旧给你押到老祖宗跟前儿拆招牌去。”
凤姐挨近贾母,将手在鼻子下面扇了几扇,故意在面上做出疑惑之色,道:“怪了,这桌上不曾有醋鱼、醋肉,又不曾吃螃蟹喝姜醋,怎么这么大酸味儿呢!”
贾母等皆呵呵地笑着,贾母一面笑,一面道:“她出力替你张罗得这样热闹,你还胡闹,我们也看不过去的,不许怄你姐姐。”
凤姐便过去撒娇道:“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贾母更是喜欢,又让鸳鸯从自己的攒盒里拣了两样菜给凤姐吃。
王夫人微笑看着,偶尔同薛姨妈说两句话,邢夫人看凤姐儿这般能讨好卖乖、这样能得贾母的意,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样热闹了一回,凤姐向台上看了一眼,见耍百戏的似乎也近尾声了,便将尤氏轻轻一拉,低声问道:“赏钱预备下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