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又安自己是没什么想法的。既然不缺吃穿,他也无甚心事,只诧异钱怎么这样不经用,前头第一回送来的是十五两,后头又送来五两,总数也有二十两,二十两呀,怎么没几日就没了?
他也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回,账却如何也算不爽利,记得是吃了几回好酒饭,又替人会了些账,因为扯谎告诉家里人他在外头得人赏识才学,也结交了些朋友,索性又买了些礼物给妈和姐姐等人,只说是外头朋友送的,着实让他娘欢喜了一回,可这几项一共花了多少,竟能有二十两么,他又有些不信。
想了一回,他又疑心是不是在哪里失落了,想得有模有样的。想了一阵,又觉得,就算真是落在哪里,也早让人拾了去了,这会子早没了,往哪里寻去?平添那些烦恼作甚么。他自觉没趣儿,便不想了,仍旧看他的话本子。
极偶尔时,他也会有一丝愧疚,觉得多少有些对不住司棋,她当时是那样殷殷期盼着,想要用这钱替自己博个前程,叮嘱了那许多言语,自己终究是做不到了。
可他马上又安慰自己,司棋能做到这样,也不全然是为了他潘又安,到底也是为了她自己的终身,她如今虽有体面,却到底是奴才,若能靠自己博一个安稳的前程,从此脱了奴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难道只自己得利不成?
自己两人的情义是真,可为了那个美好的前程,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出力,她既无见识、也无门路,到底帮不上什么,既如此,让她出些钱,也是应当应分的。
况且她在那家里服侍,钱竟是不少的,从前自己倒没算过这账,不知她竟是这样能赚钱的。她说一个月的月钱大半都让舅妈拿着,自己手里的有限,可转头又能拿出二十两银来,简直是个财主了,想自己读书认字的人反挣不得这个钱,伺候人的人反倒发财,这不是有辱斯文是什么。
他这样想着,便也有些义愤填膺起来,也就没有那么愧疚了。
话本子看得有些倦了,潘又安就将书盖在脸上,两手枕着头打盹儿,此时节气正是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的,他很是惬意,不想才刚盹住,窗上忽然有人叩着唤人,里面没人,外头就很有毅力地一直叩着,将他的困意全都叩走了。
潘又安觉得有些讨厌,疑心是二姐又来同自己作对了,皱眉翻身起来,将窗揭开看,准备呵斥两句,却见是一个陌生的小丫头在窗根儿下站着,一脸焦急,见了自己,脸上稍稍安定了些,只在那里朝上招手儿。
他觉得疑惑,便披了衣服出去,问那丫头:“这是人家里,你怎么走进来的,可是找谁么?”
小丫头睁大眼睛往他脸上看了几遍,问道:“你可是潘家的小相公、司棋姐姐的兄弟么?”
原来是找自己,潘又安更觉疑惑,只得答应道:“正是我,你有什么事?”
小丫头得了这一句回答,仿佛得了救星一般,忙道:“潘相公,寻着你就好了,你快想法子救救司棋姐姐。”
潘又安大惊,忙问:“你说明白些,到底为着什么?司棋在里头好好儿的,怎么要救她?”
小丫头抓了抓头发,道:“我也不大明白,我是听见说,司棋姐姐叫里头的大老爷瞧中了,要收房做姨娘呢,这也是好事罢?大太太已叫人去告诉司棋姐姐家里了,家里的人倒都是肯的,司棋姐姐却一定不肯,她娘、婶子等等好些个人去劝也没用,越发不吃不喝的,连话也不说,真有些吓人,如今大太太让人将她看管起来,不许她寻死,又让人去问她的意思,怎么一定不愿,总该有个缘故儿,是嫌大老爷老么——噗,大老爷实在也很有些年纪了,司棋姐姐才有多大?依我看也不大相配的。”
这丫头到底年纪小,本来焦急,可说着说着话,又跑了题要笑,潘又安忙催她道:“这也罢了,快说要紧的。”
小丫头“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道:“唔,里头问得紧了,司棋姐姐便说——‘我是什么身份?绝没有挑剔大老爷的道理,到底是我与我姓潘的表兄弟早有鸳盟在前,虽是不合规矩,可此事是早已定准了的,此生非他不嫁,故此大老爷的恩德,我不敢领’。”
闻此,潘又安大惊失色,“哎呀”一声,问道:“她将我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