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却笑道:“这话也容易,说不准后面又有什么会作诗的亲戚寻了来了,那也是有的。”
李纨忙道:“快别在云丫头面前提这个话,她心实,回头真听进去了,只怕要往老太太跟前儿整日罗唣,缠着要老太太去接那‘会作诗的亲戚’了,又往哪里接去?”
众人在脑海中想象那个场面,都笑个不住。
黛玉挽着惜春的手,道:“正是这样好,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热闹一回、安静一回,就这样间错开来,爱热闹的也有得热闹,爱安静的也能得安静,总是都能照顾到的。”
众人都称是,又品了一会茶、说了一回闲话,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因为贾母答应了刘姥姥要给她画一幅大观园的画儿带去,当时虽是随口一提,众人也未当真,贾母却显然不是说说而已,前一日晚饭时竟又提起这件事来,惜春说起来便要叹气,众人又帮着出了一回主意,这才散了。
迎春慢慢走在路上。
她仪态极好,娴静端庄,便是只有自己的时候,也不曾放松半分,背脊挺直,头却微微低着。在大观园一众女孩儿之中,她只是不出众,却不代表她不好、不优秀。
众人本来安安静静赶路,后面王住儿媳妇忽然赶上两步,对迎春道:“才在珠大奶奶那里,姑娘答应说让姑娘们下一回再要一起顽时,要往咱们那里去,这话是坐实的,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王住儿是迎春乳母的儿子,迎春对她乳母等人是最尊敬的,用探春的话说,简直是“尊敬得过了头了”,越发纵得那些人无法无天起来,因为沾老乳母的光,她儿媳妇等几个人向来在迎春这一房也是很说得上话的。
迎春听见问她,便道:“就算是定下的罢,只未作准,总要等我家去下一个帖儿、正式请了才算。”
那媳妇日常与迎春说话倒也大胆,闻言便道:“我劝姑娘一句话,姑娘就似平日里那安安静静的样子就很好,得空儿了,自个儿在家绣个花、翻两页书本子,不必要顺着外人的热闹,更不要学三姑娘那些人的张致,惯爱揽事、张罗,招三邀四的,也不像个大家儿姑娘的行事了。”
这也不必提黛玉、探春等人,便是将这话说给年纪最小的惜春,她也必不能忍下这等气来,早想出一万句话来当面驳了,迎春却老实,被这些人欺负到脸上来了,也不以为意,情绪丝毫也没有波动,仍旧平静地道:“嫂子这话也有些道理,只是我却也不是‘张罗’。自从结了‘雅集’,这一程子总到姊妹们那里,又吃又玩的,连你们这些人也都有照应,不曾短了茶水点心,这也让人过意不去。到底我也该做一回东道,我还是姐姐。”
那媳妇极有精神,一撇嘴,还要说话时,却是迎春身边的绣桔先开口道:“嫂子如今也管到姑娘的头上了,这屋里改了跟嫂子姓了,不知是何时的事?姑娘的屋子,自有姑娘分定,要请什么人来顽,怎么姑娘说了不算,还要先问过嫂子不成?原来有这样的话么,我是不懂事的,瞧不明白,到底也要说出去、叫人评评理才是了。”
那媳妇叉着腰道:“没有这个话,你别空口白牙往外头乱说,若吵了出去,到底是叫人看笑话了。我们素日的行事,岂有不为着姑娘好的?我是想着,姑娘如今也大了,等过两年许了人家儿,也就离了这里了,还能总与妹妹们一处么?不如好生在家弄点针黹也罢了,将来往夫家去总是用得着的,何苦又白弄那些人来闹腾——姑娘又是爱静的人。”
绣桔冷笑道:“唷,这么说,嫂子倒是一心为姑娘考虑了。我还当是嫂子们懒得伺候——若是姑娘们同二爷来了,你们便不得闲了,又要管待茶水、又要伺弄点心、又要看着里外叫人,且每回三姑娘来,早晚看不过眼去,必要替姑娘管教你们两句,你们不乐意,是这个话么?哼,姑娘是‘爱静的人’不假,也不必嫂子赶着往外表白,怎么前儿老太太带着客人来时,嫂子不上前去驳呢,该让老太太也别来,姑娘好得‘清净’。”
绣桔看见王住儿媳妇就有气,今日她若要吵架,那正是绣桔求之不得的。姑娘有几件平时少用的首饰不见了,这件事还没个下落呢,绣桔等四处都找过了,总疑心跟老乳母几个人有关,告诉给迎春,迎春却拦着不许去问,只让等等,后头多半就有了,姑娘这态度才让丫头们灰心呢,这会子越发吵嚷出来才好,话赶着话若能赶出那几件东西来,才真是阿弥陀佛了。
迎春站住脚,回过身来,看了看那媳妇,又看了看绣桔,蹙眉道:“都少说两句罢。这还在路上,你们就拌嘴,这会子又不怕人笑话了。”
迎春发了话,绣桔和那媳妇这才住了口,绣桔想好一肚子的话不曾说出来,真正气闷,与王住儿媳妇互相不忿地看了一眼,都是气哼哼的。
绣桔又偏过头去看司棋,若刚才有她帮口,今日必然不至于让王住儿的媳妇占了上风,司棋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