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全然无迹可寻的,毕竟他后来觊觎凤姐、妄图行背德龌龊之事,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想出来的,足见其脑回路确实不同于正常人。
当年作弄欺侮过他的人若是知道了如今的故事,一定都要感慨当年流言的荒诞不经,这一老一小当真是如假包换的亲祖孙两个,小的看似“淘气贪玩”,实则大器晚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读书种子;老的那个似乎“古板方正”,其实叛逆在后,越老越没个正形,听说如今他在学里的规矩越来越松了,同从前简直判若两人。
祖孙俩一样的出人意表,什么“随同赴任”,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
若是贾瑞谋了一个风景秀美、人文厚重的地方的职位,老爷子跟着去颐养天年,那也还使得,如今他却是专意要往那穷山恶水的流放之地一头扎去,年轻人不知深浅,打熬几年也罢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也不说就多么硬朗,千里迢迢又赶着去干什么呢?
这时从京里到海康县,可没有飞机高铁让人吃着零食睡着觉就能日行千里,若要赴任,需走京中皇华驿出发,先至广州,再由广州寻路辗转至县里,全程舟车劳顿、水陆兼程,最快也要花上近两个月工夫。
说句不好听的,先不提太爷能不能熬过那蛮夷毒瘴之地的考验,只怕是还没到任地,先在路上累出个好歹,真有这样事,也不及送返故里,从此便是客死异乡了。
贾珍等忙纠集了一众族老,也尽力地要劝说代儒回心转意。说实在的,对于他们这些人,“酒色财气”才是第一位的,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代儒的死活,但他到底名义上是太爷,若此事传了出去,被有心之人听去,编排成是贾家苛待旁支,致使垂暮老者辞家别去——宁愿远赴蛮夷之地也不肯待在家里,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到时名声儿才叫不好听了。
面对一干人等虚情假意的劝说,代儒却只是捻须微笑,道:“老朽半生苦读,也勉强算得‘读万卷书’,心中却还常觉不足,每每思之,近来终于豁然开朗——应是不曾‘行万里路’的缘故。如今恰逢有瑞儿之机缘,使我在此年纪也可以一览山河之壮阔、体悟神州之胜景,真是夫复何求,你们又劝些什么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代儒家里,祖孙两个只得几间半大不小的房屋度日,虽收拾得雅致,却不宽敞,家里这些老爷一股脑儿地来了,简直站不下。
众人好容易挤进屋里来,却扑了个空,童儿就说先生一早出门去了,只说有事,没交代何时回。
这也奇了,太爷的叛逆期好像格外爱逛似的,从前不是治学,就是闭门读书,如今倒总是在外头晃,这些人却也不肯容易便走,各自找了地方坐着苦等,童儿凑不出如数成套的茶杯,又没有上等的好茶叶,急得愁眉苦脸的。
足等了一个时辰还多,代儒才施施然回来,面对一干人等虚情假意的劝说,他却只是捻须微笑,道:“各位的盛情,我心领了。然老朽半生苦读,也勉强算得‘读万卷书’,心中却还常觉不足,每每思之,近来终于豁然开朗——应是不曾‘行万里路’的缘故。如今恰逢有瑞儿之机缘,使我在此年纪也可以一览山河之壮阔、体悟神州之胜景,真是夫复何求,你们又劝些什么呢?”
贾政到底自己也爱读书,又素来敬佩太爷的学问,在众说客中多少算是一个真心的人,便想着不如变“劝”为“求”,用家学里的事来唤起太爷的责任感,这样想着,便道:“太爷有此鸿图志向,不肯耽于安乐,叫咱们也自愧不如。只是太爷到底还执教于家学,这些年学里的大小事情,全仰太爷主张,咱们都是不大明白的。若是太爷此去雷州,不知何日能返,他小的们的学业却是如何为继呢?咱们便替小的们求太爷赏个读书的机会罢。”
代儒笑道:“你这话太重,学里的事情,怎么你们会是不明白的?有学问的人多如牛毛,不唯老朽一个,不说自可向外求聘,便是在家里也颇数得出几个饱学之人,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政老爷你便数得上。近来我倒也常反思,似我这样古板陈腐的老朽,总把持着学里的事情,恐怕让孩子们闷了,反倒误了他们上进,正是趁此机会换了才好。”
一群人铩羽而归,贾珍又送信去给外头修道的大老爷贾敬,备言此事,让大老爷出面劝说太爷。
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贾敬长日住在那道观里,一洗富贵气象,如今脚穿熟麻鞋、腰系黄丝绦,完全是道门打扮,他每日雷打不动修半日道、炼半日丹,一意要白日飞升,哪耐烦理会这些闲事,好容易求得见面,连信也不接,让报讯的小厮简单将事情说了,眉头一皱,广袖一拂,道:“去告诉你们大爷,莫扰他人因果,太爷要去、便让他去,各人求个自在罢了。还有——不要再来搅我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