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却顾不得那许多,早已一头闯进去了。
这当儿里间袭人已向王夫人说明了这半日的情由。王夫人初时还当是为了什么,待得听说是寻那戏子的汗巾子,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也暗恨这个孩子的不省心。前儿老爷生了那样大的气,正是为了他不肯用功、又与这些不三不四的人结交的缘故,险些儿将自己半条命也去了,怎么不长记性!
前头他在家老实住了那些时日,听说每日也读书写字,以为他经此一劫,好歹收了心,谁知出去了半日,又将老话提了起来,若是让老爷知道了,越发要生气了。近来听外头的人说,兰儿也罢了,老爷这一程子倒很看重环儿,常在书房亲自带着他读书,有这样的事,这也该让人疑心了,宝玉还懵然不觉呢。
王夫人心里正转着念头,不防宝玉听了袭人的讲述,忽然大哭道:“他只有一个秘密,托付给我,我不曾替他守住;只给我这一件东西,叫我两相珍重,我……我仍旧是守不住!”
王夫人冷声道:“我还当是为着什么,到底还是这些没要紧的事情,为着‘那些人’,也至于这样,你也闹得够了,还不起来呢!再要胡闹下去,我告诉你老子,仍旧带了板子来管教你,到时你也知道厉害了。”
宝玉迷蒙着泪眼,哭道:“从前……怎样都好说,可如今他……他死了,我再想要赔礼、想要尽心,也再不能了。没了那个,他就一丝痕迹儿也没了,你们既忍心烧了那个,越发连我也烧了去罢,岂不……岂不干净!”
王夫人和袭人面面相觑。
听这意思,似乎那个惹事的戏子是死了。那人年纪轻轻的,不知怎么竟死了,宝玉一向重情义,也怪不得他这样激动起来,于是都把心里的气平了些。
他们那些人成日混着,交游之人鱼龙混杂,也常有些不干净的话传出来,指不定又是怎么死的,死了也好,到底了结一件心事,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王夫人虽是这样想,可见爱子如此伤痛,到底心疼,也顾不得要说教,只好哄着他道:“那个已烧了,如今也没法子,你便当是还给了那人罢,叫他带着去,往后投生个好人家儿、不要再做那些事了。事到如今,你也少说那些骇人的话罢。我叫她们往库房去寻一个差不多的来你拿着,权作念想也罢了。”又问袭人:“他那个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宝玉却哭道:“什么‘差不多’,怎样是‘差不多’,这件事如何糊弄得了?你们烧了它去,上哪里再寻一模一样的来,只要差一点,都不是一样的,便是搬了绸缎山来,也抵不上他一片灰呢!”
王夫人气道:“什么胡说!那人就这样重要了,他是个金子做的人了不成,连他一件没要紧的东西都这样高贵起来,让你把规矩也不顾了、身子也不顾了,让你故意说这些话来气我!”
王夫人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两太阳突突跳着,身子也晃了晃,金钏儿和袭人忙一左一右搀住了,劝道:“二爷是无心的,太太保重些儿。”
王夫人眼角含泪,叹道:“就是‘无心’才最觉厉害,你们不知道这个天魔星——”
她还要骂宝玉时,这时外头却正是晴雯闯了进来,她神色急切,先看一眼地上的宝玉,又忙福身道:“太太。”跟着便跪在乱七八糟的宝玉身边,柔声唤道:“二爷、二爷,你瞧,这是什么?”说着将手掌摊开。
一连唤了几遍,宝玉才终于看了一眼,立即呆住了,也忘了哭。
众人见状,不由得都上前一步,也看晴雯掌心的东西。
那原来是一只大红色的荷包,一面绣着菡萏,顶上两条葱绿的缎带缀着两颗玉珠儿,紧紧结束在一起。
荷包是人人皆有的物事,这也无甚出奇,袭人等都不解其意,宝玉一见却愣在当地,跟着要伸手去拿,手伸了半截,却又僵在半空,似乎不敢触碰一般。
晴雯温柔一笑,反手将那荷包塞在宝玉手里,道:“二爷,宽宽心罢。”
宝玉握着荷包,似乎感应到什么一般,果然止了哭,茫然坐在地下,晴雯又替他将衣襟整了整,哄他道:“二爷,这里凉,咱们仍旧到床上坐着去罢,有什么话,慢慢地再说。”宝玉将两手合在一起,紧握着那只荷包,点了点头。
这丫头的几下动作简直比前头说破了嘴还管用,王夫人忙问:“那是什么?”
晴雯侧头看了一眼宝玉,知道他与袭人一贯相笃,此番袭人做下这事才让他更伤心,想了想,便道:“回太太的话,那汗巾子是二爷看重的东西,却是老爷的忌讳,孝敬为大,咱们不敢留,烧是一定要烧的,可到底也要顾及些二爷。前头袭人便与我商议,将那汗巾子放在炭盆里任它烧去,不去管它,若侥幸剩下什么,便是天意了。烧了半晌,回来我们看时,果然有烧剩下的一截,只有手掌大小一块碎布头子,也再看不出是什么,想来是不妨的,我便将那焦了的边儿铰了去、又配了些红缎,密密地缝了,做了个荷包儿,里头装的就是那汗巾子烧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