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也吃了一惊，自前头宝玉的伤养得大好了之后，王夫人是绝少再进园子来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突然，忙从台阶上下来迎着，一面道：“太太。”

王夫人审视着怡红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眉头轻轻拧着，待看见袭人，脸色才稍微和缓几分，道：“带我去看宝玉。”

袭人知道这时再多说什么也没用，况且自己本来也是要去回太太的，如今虽是仓促了些，到底也是殊途同归，便在前引路。

王夫人让其余人都等在院里，只带了金钏儿入宝玉卧房来。

方才她听见有人报告说宝玉在怡红院闹起来了，本来不想管，还以为这孩子又是为些小事同丫头拌嘴，不多时就又好了，可那人说得郑重，做娘的到底不放心，这才进来看一看。

谁知进了里屋竟然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宝玉裹着个被子躺在地下哭，旁边丫头们或跪、或哭、或劝，简直不成体统、乌烟瘴气、乱成一团，倒把王夫人吓了一大跳。

麝月等见王夫人进来，都没想到她能来得这样快。

袭人才出门，便是会遁地，也不见得就能将人这样攫了来，不由得都愣了一下，跟着便齐刷刷地跪在地下，都道：“太太安。”

王夫人见了宝玉的样子，也顾不得其他，忙问：“这是怎么了，怎么睡在地下，哪里痛么，可是生病？可请了王太医来看过了？”一面又亲自走过来，拉起宝玉的手摸了摸，又在他额上试了试，眯眼看了一回，吩咐金钏儿：“取盏灯来，照照他脸上我看。”

金钏儿忙向外间捧了一盏画珐琅玻璃灯儿来，以手掩着，过来小心往宝玉脸上照了照，王夫人这才看清他满面的泪痕、红肿的眼睛，慌忙在他脸上抚了抚，心里一酸，道：“我的儿，这是怎么说？”

宝玉看见母亲来了，越发委屈起来，眨着一双肿眼，探身伏在王夫人怀里哭个不住，王夫人摸着他一头一身的汗，将地上滑落的被子替他掩了掩，道：“才吃饭时还好好的，是谁给你气受了不成。这是哪一个大胆的奴才闹的，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宝玉只觉天地间只余他一个伤心人罢了，那些曾经亲密的好友就这样一个一个去了、死了，只留自己一个蠢物，什么意思！他越发连话也懒得讲，缩在母亲怀里只是哭。

王夫人抬起头来扫视丫头们，冷冷地道：“什么时节了，就让人在地下躺着哭，好，你们伺候得好！来人，把她们都带到下房里看管起来，不用审了，关上一夜，明儿一早叫她们各人的娘来都领回去。”

金钏儿忙劝道：“太太好歹消消气，等二爷好了，再要发落人不迟，二爷这里还得人照顾。”

王夫人怒道：“不用她们，离了这几个人，我的宝玉难道还没有人使了！”

麝月等忙都磕头不迭、只求太太开恩，秋纹更是对着宝玉哭道：“二爷、二爷！太太要撵我们出去了，您替我们说句话啊！今日的事，我们实在是冤枉，可并没有哪一处不周到呀……”

王夫人骂道：“单为这一句话，就该打嘴！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要挑唆。你知道他是个棉花做的耳朵，就越发得意起来了。这会子我在这里，你就敢这样撒娇撒痴的，可见平日里还不知是怎样哄着他、好让你们无法无天的。你们打量他是谁，也由着你们这样欺负他！多早晚我死了，就遂了你们的心了，该你们这些人称王称霸了！”又吩咐金钏儿：“拿怡红院的名册来，把人一个一个叫来我看，若还有不妥的，今日一并打发了干净。”

袭人忙抢上两步，跪在麝月等前面道：“求太太息怒，这里原不干她们的事。”

王夫人冷冷地道：“我自有公断，你不必替她们求情……”话还未说完，她怀里的宝玉看见袭人，又哭叫道：“烧了……都烧了……没了！”

王夫人忙低头哄他道：“好了、好了，没事、没事。”一面抬头怒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