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月急道:“什么本分?咱们的本分是伺候二爷,你怎么‘尽本分’能把人尽到在地下躺着了!你向来是最稳重的,今日到底为着什么,你说出来,咱们也好想法子劝解。”
袭人叹道:“如今是说这些的时候么,快给他扶起来到床上歇着罢。你们是知道我的,如今我只有‘问心无愧’四个字,旁的也不必问了。”
宝玉素日的性子,她们都是最了解的,麝月原想“解铃还需系铃人”,若知道了症结,再慢慢解劝,只怕就好了,袭人却一反常态、缄口不言,她们这些人却也不能让宝玉就这样在凉地下躺着,忙都七手八脚来搀,宝玉却不肯配合,一面哭、一面不许人碰他。
宝玉今日骤闻琪官的死讯,这于他实在是如惊天霹雳一般,瞧着外表仿佛一切如常,其实是惊惧过度、悲痛在内,只欠一个发泄的出口。
另外,宝玉也并不知道琪官死因的内情,听茗烟说是急病,他也并不怀疑。他知道“人有旦夕祸福”的道理,更有秦钟的例子在前,早知生死之事,实在是难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所以尚可自持,且他又想着,斯人虽已逝,自己却好歹有他一件贴身的物事可作念想,以后早晚看一回,到底能全几分心意。
他因存着这一点希望,好歹捱到了回怡红院的时候,谁知又遽然得知那汗巾子已被烧了去了,心中的弦登时断绝,这时才叫万念俱灰,情感内外夹攻、全线溃堤。
周围丫头们见拉不起他,不免焦急,都劝:“二爷,凭有什么事,咱们起来慢慢地说罢,如今地下凉,当心睡出病来。”
宝玉直挺挺地躺在地下,满脸涕泪横流,抽噎道:“病了好、病了才好!如今什么也没了,最好是一病死了,我也没念想了!”
袭人在旁怔怔跪着,听他说出这番话来,越发心痛道:“什么话!你为着那些人,就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把我们都不顾了。我竟不知外头是何等样的人物,以我们往日的情分,从前也说千好万好的,竟还抵不得他们么!”越说越是气苦,一面也垂下泪来。
麝月观这两人形状,便疑心是宝玉在外头认识了什么女人,以他的性子,这事只怕是难保的,可袭人素来方正,自然是不能容这样的事情,所以两人拌嘴,她这样想着,便劝袭人道:“什么时候儿了,还只顾讲道理么。外头什么人,我们也没理论的,他要看重谁,便由着他罢。如今若是能把这一位哄好了,便是个妖精儿,我也得称她一句‘奶奶’了。”
袭人摇头道:“不是这个话,世上的事,再没这样的道理。”一面就背过身去拭泪。
一个本来是牛脾气,这也罢了,另一个原是最柔顺的,谁知突然也发了犟性子,麝月等左右为难,见好歹拉扯不起宝玉来,又见他哭得一头是汗,忙道:“取一床被子来,便是不起来,好歹盖上些儿,莫要着了凉。”
碧痕忙跑了去捧了一床被来,回来时见门口有几个本院的小丫头子在那里踩着门槛儿张头张脑地看着,想是听见动静、来瞧热闹的,心里有气,便骂道:“看什么!平日里要寻你们做点什么事,一个两个支使儿不动,眼前有活时,你们脚底就抹了油,连个人影子也不见。好了,这里是放月钱呢,还是分果子了,你们这样勤快起来!”
小丫头们见碧痕生气,顿时一哄而散,碧痕咬牙道:“小蹄子们!”
只有一个佳蕙仍站在当地,仰着头道:“姐姐别生气,咱们不是成心瞧热闹的,也是担心二爷,只是不能进屋里去,只好干着急罢了。如今见了姐姐,却是正好——姐姐们有什么用得着的,尽管吩咐我们,也不枉姐姐们教导我们一场。”
碧痕见她懂事,倒也不好再发作,只道:“你去将院门关了,若有人来,好歹遮掩过去。”
佳蕙自去做事,碧痕便进房去,好歹用被子将地上的宝玉裹了,他挣扎扑腾不休,到底还得同秋纹两个一边一个将被子压着,这才不至于被他掀开。
麝月等劝一回宝玉、又劝一回袭人,两人都有伤心的事,都只顾着哭,碧痕和秋纹要照应宝玉别着凉,也折腾出一身的汗,都道:“这可怎么好!”
秋纹拿自己的手帕小心替宝玉擦脸,一面道:“再不成,趁这会子时辰还早,请姑娘们来劝劝罢,只怕还听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