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打岔的工夫，茗烟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却已看不到那女孩儿的身影，到底还是回话要紧，他马上道：“就是……就是前头二爷才挨打不久的事，我记着二爷的吩咐，出去打听着、才知道了，那时里头的姐姐们说二爷打得重，我便不敢拿这些事搅了二爷休养，原要等后头再说的，却又耽误了。”说着又扭头往人群里看了一遍。

宝玉沉默半晌，重重叹道：“‘这些事’？我同他是什么情分，别人不知道，你跟着我的时候最久，该是最知道的。不论我是怎样，他的事，无论如何都该告诉我知道才是。”

他又叹了一口气，自语道：“原来，那时梦见他，竟是这个意思。想是他知道自己要去了，竟是专程来同我作别的。可叹我那时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有次缘故，也不曾同他好生话别。他竟是如此重情义，前头是我漏了他的消息出去给忠顺王府的人知道，对他是一负再负，他还肯来梦里寻我。”

茗烟仔细听着，约略明白了一点，听二爷这话，仿佛是琪官前头给二爷托过梦了。他在心里忙将琪官祝祷一番，蒋老爷若是有灵，以后也请多给二爷托梦，让二爷千万宽心才好。

宝玉又问：“琪官是如何死的？”

喔唷，坊间的传闻可不敢叫他知道，茗烟在心内想了一想，道：“究竟如何，也不很知道的，只说是急病。二爷想，常有话说‘病来如山倒’，又说‘好汉也怕病来磨’，更何况蒋爷那身子骨儿，瞧着也是最柔弱的，只怕是时运不济，这便扎挣不起来了，也是有的。”

茗烟说了这番话，一时又不住偷眼看宝玉的反应，见他不哭不闹、端端正正坐在马上，脸上也无甚表情，不觉在心里有些害怕，想二爷本来是最重感情的人，若是大闹一场，哭也好、骂也罢，只要将情绪发泄出去，只怕就好了，如今这样平静，瞧不出一丝波动来，就更觉厉害了，后头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呢。

宝玉忽问：“他葬在何处，东郊家里还有什么人？”

茗烟忙答道：“紫檀堡那边我去看过了，如今只有几个下人看门，弄得倒还干净，只是蒋爷也没个亲眷，后头不知谁来收管。蒋爷是得了好发送的，坟址就在城外望甸坡上，是处难得的好风水，也有两棵好黄杨树，够遮风挡雨了，瞧着又精神。二爷放心，我也常去望会的，每次必定洒扫一回，磕了头、敬奉些香纸。”

他想了想，趁机劝道：“二爷千万保重，人前切莫露出行迹来，若叫家里人瞧出端倪来，便不好行事了。下回再有出门的时候，咱们打点些好祭品，我便带二爷一起去祭奠。”

宝玉道：“是了，那是一定要去的。”跟着不知想些什么，便不说话了。

两人一路无言，倒是平平顺顺地返回了荣国府，宝玉更不多话，下了马，如常去给老太太、太太请了安，又陪着一同用了饭，不知是否是将茗烟的劝告听在心里，席间的答对一应也是正常的，行为也得体，只是比平时要安静许多，众人以为他在外面逛了半日有些累了，更不理论。

晚间各人回房，宝玉一径回去怡红院，袭人等迎上来，他也不理，也不换衣服，只顾往里屋走，将几只箱子依次都开了，不知找什么。

袭人跟进来，见他将箱子都敞开只顾翻着，便劝道：“大半日不见人，回来也不说话，是跟谁又闹了脾气不成？这里又是在找什么？说出来、我帮你找，我虽不中用，这屋里的东西好歹还记得些，不比你这样‘没头苍蝇儿’一般好些？”

宝玉抬起头来，仿佛才看见袭人一般，惊喜地道：“你在这里，好了、好了。”他起身来将袭人的手攥住，道：“从前你代我收着的那条大红的汗巾子，快取了出来。”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那个？那脏东西自己早已背着人烧了去了，此刻又要从哪里找来给他？在外面转了半日，不是又听了什么人的挑唆了罢？

袭人心中凛然，面上却淡定，假装想了一想，笑道：“什么‘大红汗巾子’？你的汗巾子也有那许多，说的是哪一条呢？”

宝玉急道：“还有哪一条？就是我自外面拿回来的那条‘茜香罗’，血点子似的，寻常的汗巾子再没有那样红色的，头回我犯在老爷手里，人事不知的，你替我解了它，说替我收着了，我正是要那个，好姐姐，快替我找出来。”

袭人本来想拿话敷衍过去，再拿些旁的事来混，以宝玉的性子，只消冷上一阵，他便忘了，到时再作打算，谁知他竟这般着急起来，若还只顾遮掩，只怕更惹上他的脾气来，便道：“原来说的是那个，我记得了。”

她弯腰在一只箱子里找了找，又向另一只箱子里探了探，回身看一眼宝玉，见他两只眼睛完全循着自己的动作，只等自己将东西找出来，也不禁无奈，笑道：“你这般瞧着我作甚？那东西见不得人，你也是知道的，那时老爷在气头儿上，我只想着要好好收藏起来，自然要藏得深些，这里东西多，到底也要找上一会子，你且上外头坐坐，叫麝月她们伺候你换了衣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