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若兰三人都围过来，薛蟠倚着迎枕坐着，低头看见自己一双光脚，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随意拢了拢衣襟，道：“我睡着了，怎么不叫我？你们顽些什么，怎么也没个动静儿。”

冯紫英笑道：“好了，这话还有些像回事，敢情是醒了。我倒要问着你呢，今日明明是你请了我们来此，怎么倒只顾自己喝闷酒、睡大觉，将客人都抛在一边不理，不知是什么道理。”

薛蟠咕哝道：“有这样事么。”一面好容易寻了鞋来，胡乱穿上了，也往窗前去看，见桌上只有些点心、茶水，并一只小酒壶，另有一只骰盅，摸着头笑道：“没有我，你们竟连顽也不会，三个人就对着这些子东西，什么意思？罢了，这会子我已睡得够了，还是由我来带着你们耍。”

他也不问别人的意思，一面就呼和着要人加酒加菜，外头正有先前的两个小厮捧了粥、小菜上来，薛蟠看了一眼，皱眉道：“大爷嘴里正淡着，你们又弄来这没滋没味的，成心添堵的不成？赏你们两个吃罢。”

卫若兰只是笑笑，并不以为意。

薛蟠将桌上的茶倒了半盏自吃了、漱了漱，益发觉得精神了，又嫌弃这屋里有些冷清，便问旁边等着传菜的店伙，楼下可有候着唱曲儿说书的歌伎、女先儿等人。

店伙眼珠转了转，还未答应，薛蟠又胡乱摆手道：“罢了，临时找的人，有什么好的，不知底里，也不知我们爱听什么，何苦弄来在眼前晃，乱嚷嚷的。”

店伙忙哈着腰答应道：“是、是，咱们这里的人自然是入不得您老人家的贵眼的，您是爱听曲儿、还是爱听书？小的们知道几个第一流的师傅，您下次再来时，提前吩咐我们，我们去请来相陪，保管教您满意。”

薛蟠懒得听他奉承，胡乱挥了挥手，让店伙快去准备酒饭，一面又搓了搓脸，叫打盆水来，眼睛忽地瞥到宝玉，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颇觉可惜地摸着下巴道：“那些人都不中用，这时节咱们哥儿几个在这里小聚，若有个像样的小旦来唱两折小戏，是最好了。”

门口的茗烟倒抽一口气，若兰忙要制止时，已来不及了，只听薛蟠道：“这一行里咱们认识的人，我看就数那个琪官儿最有心肠，一样的戏，他就比别人唱得好，唱得我的心、我的肝儿，都跟着一起颤。”

宝玉是不曾忘了琪官蒋玉菡的。

之前在家里时，他也常惦记着不知琪官有没有受到忠顺王府的为难。还有那个凄凄迷迷的梦境，都让他牵挂不已，只恨没有个下落。待让茗烟小子出去打听着琪官的消息时，那没用的东西到底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来，一句明白话也没有，好让人悬心。

今日他出门来时，心里本来也想去寻琪官，要同他致歉赔不是。思来想去，却到底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心里很过意不去。一来二去，宝玉便说服自己，今日还是太嫌仓促了些，且待下一回，自己沐浴焚香、早些儿出门，多多地打点些礼物，再正式去他府上拜会，有这样诚意，想来琪官能明白这里的苦衷，一定能原谅自己了。

这时宝玉听见薛蟠提起琪官，心里也想起那个谦和柔顺的人来，不禁垂目微笑，是了，薛大哥哥这句话没错，琪官的戏是极好的。

他的笑容还没淡去，却听薛蟠下面一句惊雷一般的言语说道：“可惜却死了。”

宝玉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可其他人的其他言语，他一句也听不见，耳中只有洪钟巨雷一般的“可惜却死了——可惜却死了”。

茗烟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本来朋友几个好好儿说着话，谁也没想见薛大爷竟半分预兆铺垫也没，零帧起手，忽然就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茗烟本来还蹲在门口瞧热闹，这一下唬得魂也飞了，也不顾得规矩了，忙冲进来道：“二爷——”

宝玉却不看旁人，只拉着薛蟠笑问：“薛大哥哥才说什么？谁死了？”

薛蟠莫名其妙被他扯住，先看一眼卫若兰，又看一眼冯紫英，只见两人一个微微摇头，一个猛使眼色，意思都是让他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