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回，这才推门进去，笑道：“怎么，有这样好玩的地方，也不见哥哥们带我来耍，若不是今日叫我撞见了，还不知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冯紫英迎过来笑道：“这话实在亏心，就冲你这一句话，就要先罚一杯！谁又认真瞒你什么了？你家里有那样一个大园子给你住着，你便圈在家里不出来，我们有心带你一处顽，却也得寻着你才使得。”一面早将一杯酒斟满，递来与他。

许久不见，卫若兰仍旧是从从容容、和和气气的样子，拦住冯紫英递酒的手，劝道：“宝兄弟才赶了路，又经外头路上那许多燥气，一时吃不得这冷酒，到底多少歇一会子，纵情欢笑一阵，才不至于积在心里。紫英，你再叫烫一壶热酒来罢。”

冯紫英撇了撇嘴，咕咕哝哝地说，都是男子汉，哪有这许多娇弱麻烦，一面却很听话，一仰脖将手上的冷酒饮尽了，一面又出去唤人烫酒。

卫若兰将宝玉往上座让，笑道：“紫英方才说得没错，宝兄弟是误会了，这地方连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实在没有瞒你的话。”

他们正说着话，却听侧后方传来两声冷笑，原来这里除了卫、冯两兄弟外，还有别人。

宝玉回头一看，见屏风后笼着纱幔的罗汉床上还胡乱歪着一人，脸色酡红，显然已吃得半醉，手里兀自把着一只酒坛不松手，蹬着一只脚，鞋子却丢在房间另一头，宝玉走过去一看，原来竟是薛蟠。

薛蟠乘着酒醉，本来有些困意，方才听见卫冯两兄弟与宝玉谦让，听得他好生不耐烦，所以冷笑出声。

宝玉忙上前道：“小弟不知，薛大哥哥也在这里。”

薛蟠哼哼道：“唔……只许……许你在这里，不许别人在……在这里不成？”

卫若兰忙道：“这会子论这些作甚么，不是说好了先歇一歇，晚些儿再说话。”又拉宝玉，轻轻摇头，低声道：“他吃醉了。”

薛蟠听见一个“醉”字，“啧”了一声，撑着肚子坐起来，将两脚放在地下，触地感觉不大均匀，干脆将另一只鞋也甩开了，大着舌头道：“谁……谁说你大爷醉……醉了！这样的……这样的酒，简直淡出鸟来了，我还能吃……三百坛子！”

这时门又被推开，冯紫英带着店伙新端了热酒来，薛蟠乜斜着眼睛瞧见了，腾地跳起来，一把将那店伙扯住道：“你哄不了我，这酒……这酒……什么滋味！你打量大爷吃不出来是怎的？你们可尽兴兑了水了罢！”

店伙差点被他将手里的托盘也撞翻了，好容易稳住了，慌忙告饶道：“哎唷！不敢有这样的话，咱们开门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怎么敢弄虚作假，传了出去、我们也不做人了。薛大爷是咱们的老主顾了，咱们还指着您帮衬，巴结还巴结不来，怎么敢糊弄事，这是自己砸招牌了。”

薛蟠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一力摇撼着店伙，“呜啦呜啦”乱骂着，店伙使劲儿扶着托盘上的酒壶，一面“嗳哟嗳哟”求饶。

卫若兰忙接了托盘去安置好，又解救了店伙，将他推出门外，从袖里摸出几个钱给他压惊，一面道：“不关你的事，你下去罢。”关上门，又安抚薛蟠道：“满京里谁不知你薛大爷的‘海量’，一样的酒，换一个人喝，早醉死了。是你量深、吃不醉，怎么倒赖人家的酒不好？”

听见人吹捧他，薛蟠歪着头想了想，这才高兴了些，重又歪在罗汉床上，旁边挂着有绣云霞的幔子，方才被他扯乱了，卫若兰顺势给他理好了，薛蟠顿觉四周一暗，旁边又有些袅袅氤氲的燃香，他觉得自己如堕梦中，不多时便睡着了。

听见那边传来雷鸣般的呼噜声，几人松了一口气，都是相视一笑。

卫若兰引宝玉仍旧到窗前坐下，从旁边食盒里拿了两碟点心，道：“这家铺子的菜色也寻常，几样点心却还过得去，听说倒不是这里师傅的手笔，是每日清早从南城特地买了来的，宝兄弟也试试。”

宝玉还未答话，冯紫英却先抓起一块点心叼在嘴里，一面替各人将新烫的热酒满上，卫若兰看他这般形状，无奈摇头，三人都饮了一杯，宝玉这才眼望薛蟠的方向，问道：“这是——还这样早，薛大哥哥怎样就吃醉了？”

卫若兰苦笑道：“这也说来话长了。宝兄弟这一程子不曾出门来，其中的缘故兄弟也不提了，你那边是这样，那也罢了，薛大爷又没什么事，他却也不大出来的。若不是今日他约了我们出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到呢。”

冯紫英又替三人斟满，一面笑道：“他倒也不是‘不大出来’，只是不跟我们这些人在一处。听说他这一程子交往的人很是混杂，以往虽是不拘小节，到底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入眼，近来却不讲究什么香臭，只说喝酒，也不管同谁一起，只管喝得烂醉，又常一掷千金，虽说咱们眼里也没有那些钱，使在那些地方，到底没意思，只不知是为着什么事，闹得这样。今日好容易见着他，我同卫大哥想着要问清楚了才好，他却不说话，一味只是灌酒，我们兄弟两个还未吃上两杯，他已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