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平日，也不用袭人示意，晴雯是头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有这样场合，她早跳了出来赶着犯错的小丫头们或打、或骂、或讥刺，袭人则在旁看着，适时度量着火候介入，拿话将两边都敲打一番，又管束了人、又全了自己的风度，实在是一举两得。

这台上总得有人唱红脸儿、有人唱白脸儿，不然也全不了一场戏呀。

可今日晴雯却一反常态，从头到尾不发一言。观其行止，也并非平日赌气不肯说话时的形状，倒的的确确像是个心服口服、不愿越俎代庖的样子，袭人倒也暗暗纳罕。

她纳罕一回，却也暗暗点头。

看来天下总逃不过一个“理”字，这话真是不错。只要行得正、走得直，便是那惯爱作怪的人也挑不出错儿去，袭人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又不免自重几分，最后再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几句，便叫众人散了。

各人仍旧去做各人的事，麝月便拉晴雯同去抬水，预备宝玉从老太太那边回来后打发他洗澡。

麝月左右一颠一颠地晃着空水桶，一面笑道：“你今日这样便很好。”

晴雯只管往前走，一面故作不知麝月说的什么，随口道：“这样是哪样？”

麝月扑哧一笑，轻轻拉了一下晴雯脑后一条又黑又亮的辫子，嗔道：“明知故问。”

晴雯一甩辫子，笑道：“我是‘就事论事’。论理，她今日说的话也没错，那些个浪上了天的懒蹄子，仗着咱们这位糊涂二爷面软、心软，早已没个王法了。我早说要认真发落她们一番才好，偏生你们都爱做好人，只没人肯听我的。”

麝月笑道：“是，我们晴雯姑娘是天下第一公道的人。”

晴雯挽过麝月的胳膊，撇嘴道：“若论袭人素日的行事，我也是服气的，凭人再怎么要挑刺儿，她也算得周全了。我看不惯的是她‘假正经’，明明一肚子的想头，偏要做出一个‘无欲无求’的样子来，我瞧着便恶心。我若是愿意，自然能装得是头一个顺服的，只我从前不愿意罢了。前日你既然那样苦口婆心地‘求’我了，我若是再不应允了你，到底也不忍的，我倒成了……倒成了‘茅房里的石头’了。”说着忍不住先笑了。

麝月作势在鼻端扇了扇，笑道：“好臭、好臭！”两人一齐笑起来，互相推搡笑闹着往前走。

麝月见晴雯耳上新戴了一对白玉缀小红宝石的耳环，想起前日她失落的那只坠子，那晚太黑了，她想着第二日上再去找，却怎么都没有，问了扫地的小丫头，也说没看见，便道：“你那只珍珠的呢？后面找见了没？”

晴雯道：“谁知道呢，也不值钱，到底没要紧的，问了都说没有，也没再找了。剩下那一只，也不知怎生处，我原说干脆丢了它，宝玉又不让，好东西不知见了多少，如今一个普通坠子，他倒宝贝起来了，说到底是家常戴惯了的，劝我收起来，回来若有差不多的，再替我穿了配上，你也知道他行事是没准儿的，这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如今还收在我箱子里，我也懒怠管了。”

麝月道：“那也罢了，原也不是大事，只是就在这院子里丢的，这里能有多大？倒能无影无踪的，叫人没来由有些在意。”

她两个仍旧又说笑些别的事，一路笑闹着，手腕上的镯子偶然碰在一起，笑语间都是叮叮铛铛的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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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老太太连日皆不舒服、又懒怠饮食，王夫人等少不得日日问候、奉汤送水，饶是贾母向来慈和恤下，不愿劳动晚辈，却也只好如此，因为这乃是大家族的规矩。

鸳鸯带着一个小丫头将两位太太从贾母正房送出来，一路要送至两人上车，邢夫人忙拦住了，一面笑道：“鸳鸯姑娘不必送了，劳烦你这样有心。”

鸳鸯笑道：“大太太这话又太客气了，到底是我们该做的事，皆是分内的。”

邢夫人便打量她一回，拉着鸳鸯的手，夸道：“这几年瞧着，你也越发出挑儿了，又能干。”

邢夫人难得这样亲密，鸳鸯也有些不大习惯，只是抿嘴笑了笑，伸手请二位太太继续走。

王夫人也道：“我们是走熟了的人，不必送。老祖宗那里离不得你，你回去罢，小心伺候着，别人都不如你细心。若老祖宗想吃什么时，早些儿来告诉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