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小,离了家在这里,见了许多衣衫光鲜、来去匆匆的生人,心里记起来娘说城里坏人多,不由得有些害怕,一直紧紧偎着姥姥不说话,眼看着日头渐晚,逛又不得逛,便不依了,直闹着要家去。
刘姥姥见他只顾耍起赖来,只怕惊扰了人,忙给他在屁股上招呼了几巴掌,又拎过他耳朵来小声说了几句话,半是嘱咐半是吓唬,果然让板儿止了闹,小孩子却仍觉得十分委屈,鼓着嘴在一边不说话了。
贵族家庭规矩大,做什么事情都讲究有条不紊,说白了就是要等,刘姥姥抱着板儿在炕上坐着,旁边有一个大丫头陪着。屋里太静了,刘姥姥倒愿意跟那丫头寒暄两句,可不论说什么,那丫头都只是笑着答应两句,刘姥姥便老实住嘴了。
一时窗外穿廊上走来两个人,一面走一面道:“前儿里头吃螃蟹,你见了没?”
另一人道:“怎么没见,外头薛家的大爷遣了人来送的时候,还是我跟着一起接的,我们揭开看了一回,嚯,好大一只,只三两只,就有一斤重了,难得有这样好的。”
前头一人道:“是了,我也听见说,也有公的,也有母的,母的都是有黄子的,香得了不得。可惜呐,咱们也就听见个热闹,也跟着忙活多半日,没见赏咱们一点夹子腿子的尝尝。”
另一人笑啐道:“多少出息!要么就不吃,要吃也吃整个儿的,谁耐烦吃那夹子,更别说腿子了,统共一点子肉,才把馋虫勾起来了,后头却没有了,什么意思。”
刘姥姥听了,在心里想着,照她们说的那样螃蟹,按今年的市价,一斤该要五分钱,那人说拢共有七八十斤,那就该有……唔,这样体面人家,也没有只吃螃蟹的道理,多少该有几样酒菜来配它,这么一起算起来,总该有……该有二十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一顿饭呐,她不禁咋舌。
外头两个人叽叽咕咕一阵,又道:“也就说个热闹,便真给了我,我也不大会吃。那东西生得怪扎手的,我也不知怎么摆弄它。”
另一人便笑道:“没有这样的话。一个大活人,东西拿在手上,还有不会吃的道理?不过说到会吃螃蟹,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前头那个忙问:“是谁?”
另一人得意道:“就是那边东府里头一个小蓉大奶奶,她是个会吃螃蟹的。”她语气奇怪,明显话里有话,说着就忍不住要笑。
前头一个奇道:“怎么说?我倒听见说那一个的人品性情儿是个最难得的,比人都强,可惜又死了。”
另一人又将话音压低了几分,吃吃笑着道:“果然是个最难得的,别的也罢了——那却是在公公跟前儿‘得意’的媳妇,可不难得么。你也说她比人强,从前她也很能做出一个三贞五烈的样子,在人前也周全,惯能唬人的,谁也不知内里还有那些故事,到底‘纸包不住火’,渐渐地还是透出风儿来了,那边的人都知道些。要不我能想起她来?论起那行事,也该是个吃螃蟹的行家了——谁比她会劈腿儿呢。”
她们正说得热闹,外头厨房却有人给刘姥姥祖孙送了客饭来。两人忙住了嘴迎上去,见领头的是在里头伺候的一个大丫头,后面跟着的两个提食盒的婆子才是厨房的人,忙上前接了提盒,一面问好道:“这里原有我们呢,姑娘怎么来了。”
那丫头冷笑道:“这话原该我来问。若你们是晓事的,也用不着我。”
两个人被她这话一噎,都垂了嘴角,低了头不敢说话。
那丫头却还要继续教训:“客人在屋里,你们两个怎么站在这里、只顾自己说话?哼,我劝你们也多少学些眼色罢,你们打量这一位行事厚道,就不肯敷衍人家,把待客的礼都省了,是糊涂了不成?这可是老太太的客人,二奶奶特地嘱咐了要招待好,你们倒会躲懒,每日说长道短地搅弄是非,回头我去回了红姑娘,撵出你们去,你们就知道了。”
刘姥姥听得清楚,心道这个新来的姐儿倒是个厉害人物,在怀里将板儿搂得紧些、不让他乱说乱动,又瞟了一眼地下站着的丫头,见她就如听不见、看不见一般,对外面的事情无动于衷,仍旧安静站着,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都说这有钱的人家怎么怎么着,如今看来,也不一定就好。瞧把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弄得死气沉沉的、就像庙里的泥偶一样。况且这家里的人竟也在背后讲究人,同她们庄子上说嘴的老婆子们没什么两样,除了屋子漂亮些、人多些,到底看不出哪里高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