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将两道俏生生的眉毛一竖,道:“杵着作甚么?教给你也不听,还不下去换了去。还有,你头上那是什么,别只顾着爱俏,回去多早晚也使镜子照照,好看么?”
坠儿脸上臊得通红,忙低着头小跑着出去了。
宝玉摇头叹道:“蠢物、蠢物,白费她脸上生得还有两分聪明意思,竟连这样的事也不懂得,得了两件好衣裳,也不顾得什么了,就胡乱穿起来,简直让人看不下去,可惜了那些好颜色。”
晴雯和秋纹两个将头凑在一起,还在笑坠儿头上的红花。
麝月劝道:“笑她怎的,都是得人‘姐姐’长、‘姐姐’短地每日奉承着的,也该承几分好意。想她眼里能见过什么好东西,正该我们教导她,她不会穿,回来我们教给她配衣裳、颜色也罢了,何苦这样。”
晴雯笑道:“唷,我们还要伺候她小姑奶奶穿衣裳不成?若是什么都要人教,也要把师傅们都累死了。是她笨,还不许人笑了?”听了这话,秋纹又笑起来,连宝玉也笑了。
袭人从侧厢里找了东西出来,看几人立在门口笑,奇道:“才看你又要纸又要墨的,是要写字的样子,怎么,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又不写了?”
宝玉怕她继续说那劝读劝写的话,忙敷衍两句,一面就叫秋纹出去唤进两个婆子来,让将方才指定的那盆花儿抬出去、叫茗烟给孟家速速送去。
茗烟接了这差事,自然是叫苦不迭。花儿娇嫩,运送起来比别的又要费不少心思,且送礼向来送双不送单,只一盆花儿算是怎么一回事?他却不敢驳口,说不得也只好照办去了,且不提他。
宝玉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十分轻松,回得房去,任丫头们来帮自己解冠换衣,一面又拉着她们转述雅集中的种种趣事,丫头们早习惯了他这样子,都含笑听着,也不多话。
宝玉吩咐让把留下的那盆花好生照料着,又道:“我看这个芸儿也很会躲懒,只打发婆子们来送花,自己却不来。前回见他生得有些聪明,不是那起子蠢物,我倒有兴头与他谈讲谈讲,他倒不见人。”
袭人手里一路帮他系着扣子,一面道:“你抱怨他怎的,论理这才是知礼的爷们的行事,园子里姑娘们都在呢,怎好由着他乱闯乱走的,他们外头的爷们避着些儿、原是应该。”
宝玉知道袭人一贯老成守礼,惯常是如此声口,辩也无益,因而并不答言,只凑近嗅着她发上的香味,一面低头细看她动作,见她玉指纤纤、错动翻飞,心中不觉一动,只觉得就连系扣子这样的稀松小事由她做来也有一种别样的灵巧可爱。
他们两个说话,别人都不大理论,正在另一头剔香盘的晴雯却走过来冷笑道:“他如今倒‘知礼’了,怎么我瞧头前小红那蹄子在时,他只恨不得日日都上门才好呢。”
宝玉顿时有些兴趣,问道:“哦?还有这样的事,我如何不知?”
袭人笑道:“这会子你又问这个了,方才还说你‘兴头来了’,要与人‘谈讲谈讲’,怎么人家来了你又不知道?你这个人,遇上姊妹们以外的事,便不大像样,约了日子,过一日便忘了,将人家丢在脑后,哪回不是如此,也亏得是自家的哥儿,为人又大量,这才不恼你呢,若是换了外头的相公,可不耽误了正事。”
麝月过来从袭人手上将宝玉换下的衣裳接了,一面笑道:“芸二爷的岁数虽是比咱们二爷大好些,却是小辈儿,不过扑两回空,谅他也不敢恼。只是……咱们二爷惯能消遣他们,在女孩儿们身上可不会如此,若是他姊妹们有什么事,便是针尖儿大小的事、也再不能忘的。”
麝月一面说着,一面就将手上的衣裳内外掏了一遍,将宝玉忘在里头的扇子、荷包小心取出、放在一旁的红漆盘中,以防收拾时不经意滑落出来跌坏了,最后才将衣裳折了搭在手上。
宝玉日常听她们拿自己打趣也是惯了的,并不计较,他心里还惦记着前头的话,向晴雯笑道:“你才说的芸儿与小红,那又是怎么一回故事?他们两个怎生能说到一处?”
晴雯笑道:“说起……”才说了两个字,麝月却将她袖子一扯,自己走上来笑道:“听她说嘴,二爷还不知道晴雯?头前她生小红的气还没消,后来不管做什么、都恨不得要排揎她两句,连前日后廊子边上喜鹊做的一个新窝被夜里来的黄鼠狼给掏了,也一并怪在小红头上呢!别的还待问她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