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里如今与荣国府贾赦、贾政等平辈的原是大老爷贾敬,可这敬老爷从来不肯耽于红尘,他早年间读书取仕,中了乙卯科进士,一度也被视为贾门兴旺之寄,谁知后来却放飞自我,于家中一概大小俗务全不屑一顾,只爱问道炼丹以求来日飞升。
好容易等到儿子贾珍长成了,贾敬更是干脆搬去观里修行,伙同一干道士真人每日里捣鼓丹砂水银、打坐运功,不知研究些什么勾当,把家里的事则全交给贾珍打理。
有此一段缘故,贾珍这便成了宁国府里头一号的大爷,尤氏是贾珍明媒正娶的正房继妻,贾敬的夫人早年间已经故去了,所以尤氏便是这宁国府头一号的奶奶了。
对这位头一号的奶奶,大小下人哪有不来巴结讨赏的,只恨没有机会,趁她做生日,自然都来磕头。
这日下人们流水价儿地来磕头奉承,卍儿娘混在其中并不起眼,自然也无人理会。
卍儿娘挤在人堆儿里跪着,待终于轮到了她,她低着头赶紧将绣品高高地捧上去,尤氏在旁边伺候的管事媳妇手里看了一回,果然是好手艺,随口便赞了她两句。
尤氏今日精心妆饰了,用了一副点翠勾莲寿纹头面,穿一件大红色缂金百寿纹云锦对襟坎肩、月白色素绸夹袍,底下是石青色织金缎接蓝色寸蟒妆花缎长裙,喜气洋洋地端坐在上面,身边陪侍着大小婆子媳妇丫头,下首坐着儿媳许氏。
看她似乎心情颇好,卍儿娘趁热打铁,忙跪下端端正正磕了头,又搜肠刮肚地将硬记下的一套吉祥话像倒豆子一般极快地说出来,生怕说得稍慢些便要忘了,这一套词是秦雪教她的——
“恭祝奶奶——吉时吉日喜如风、丰年丰月如风筝、争富争财争长寿、寿山寿海寿长生……荣华富贵年年有、有钱有势有前程!”
这却是在现代社交媒体平台上广为流传的歌词,配上MC抑扬顿挫的唱念,端的是十分洗脑,几乎是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就进入了听众的脑子。
为保记得熟、念得顺,秦雪教卍儿娘时颇费了一番功夫,一面教一面乐,还不忘嘱咐让她一定要喊出气势来。
尤氏听了她这一套一口气不断说出的词,果然觉得有趣,拿帕子掩着嘴笑个不住,一面向左右道:“你们听,她这是说了个什么?别处倒没听过这样的话,我也听不清到底是什么词儿,倒是好热闹。”
下首贾蓉的继室妻子许氏温柔笑道:“的确是热闹,细听她的用字,虽是俗,倒难为她俗得这样巧法儿。”
贾蓉虽胡闹不成器,难得前后娶的两个媳妇都是贤淑识大体的,很能讨尤氏的喜欢,尤氏笑着向许氏点点头,又叫下人拿一串钱来赏卍儿娘。
卍儿娘接了赏钱,一时却未走,只跪在那里,扬着头拿眼瞧着尤氏。
旁边侍立的管事媳妇看她无礼,以为是这些下等仆妇不懂规矩,低声呵斥道:“头也磕了、猴儿戏也演完了,杵在这里作甚么,还不退下去呢!”
这些管事媳妇在下人之中素有积威,卍儿娘被她的训斥吓得一哆嗦,但事情不可半途而废,便仍是咬着牙不动。
尤氏微微侧着头、细白的手指轻轻点按着一边的太阳穴,一面眯着眼打量下头跪着的这个貌不惊人的普通仆妇,心里知道她定是有求于自己,倒是起了几分好奇,将手一抬,止住管事媳妇的训斥,扬扬下巴,示意卍儿娘说话。
成与不成,关乎自己一家人的前途,卍儿娘一鼓作气,便将求大奶奶许自己一家人赎身出去的话说了。
这些话她早与秦雪对了几遍,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只托称自己两口子有了年纪,眼睛渐次不行了,做不得从前的活计,虽也强撑着,只恐误事,若免了事在家里,也不安心,不如求个恩典出去,家里现在几个丫头小子年纪也小,尚且做不得什么事,只白吃饭,也想叫他们出去,到时候一起出去做些营生糊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