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总是让她们等到了。
穗儿得了林姑娘的准信儿,自然将事办得利落,果然找了一天将卍儿带进来,秦雪站在一旁,只快将眼珠子都飞在人家身上,只欲一睹为快。
可这一眼瞧过去,眼前这个丫头生得确实白净秀气、也很有几分颜色,但究竟也不是那百里挑一、万中无两的绝色,在样貌之外更没什么特别,人有些畏缩,一双眼睛怯生生的,整个人不知何故十分紧张,将手攥得死紧,一并连后背也紧绷着,甚至微微有些佝偻了,更减了几分精气神。
她这紧张倒也有个缘故在。
原来这一日一早,因说好了卍儿要随穗儿进去大观园见林姑娘,全家人都觉激动,她娘十分尽心,早起新烧了一锅开水,瞧着卍儿在家洗手、洗脸、换衣裳,待打扮停当了,拿镜子前后上下照照,她娘只觉得女儿生得可真是好,再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比起别人来自然也不差。
卍儿娘心里满意得很,只觉这一遭儿的事情多少也有七八分的把握,忍不住又夸赞了几句,几个弟妹也围着说姐姐好看,一并连卍儿心里也有点喜欢起来,生出了几分期待。
穗儿出来接着她进了大观园,移步换景,只见处处精美,屋舍建筑美轮美奂,一路上虽不是人烟济济,也间或能瞧见些利落的媳妇丫头们来来去去的,卍儿自然不识得她们,只随着穗儿一一问好。
她偷眼打量着,只见那些丫头们年纪都很轻,虽是高矮胖瘦不一,却是个顶个儿的生得干净机灵,面上也俱是神采飞扬的,一见便知是聪明干练的人物。
卍儿的心里难免要将这些人与自己比较一番,自觉稍有不及,待人走过去后,她便问着穗儿,这个是谁、那个又是谁,待得听说这些都还不是在姑娘奶奶们顶跟前儿伺候的大丫头们,她更是心惊。
她见了这些人物,又见了这恍如天宫仙境一样的大观园,一时真有坐井观天、自惭形秽的感觉。
及至终于到了潇湘馆,卍儿打量之下,又觉得在这一处伺候的人更较别处不同,虽是穿着一样的服色,却越发严肃齐整起来,就连外头的粗使婆子也皆是不同的气象,卍儿看了一回,更是熄了先前想要出头的心,闷闷地只在心里懊恼、惭愧,心气泄了,连身子都好似矮了几分。
好在黛玉秉具七窍玲珑之心,待卍儿越发温柔和悦起来,观其形容,不过几句问话,便体察了她的心意。
卍儿初时还十分拘谨,经过黛玉的安抚,也渐渐地便放松下来,她本性稚朴,不善隐藏矫饰,也不懂逢迎奉承,于所有问话都答得极老实,黛玉也很喜欢。
对于她们来说,卍儿的将来是一个未知数。黛玉等人本来只是想借被故事吸引之名,名正言顺地叫卍儿过来看看,走个过场,等看过之后,便可以说喜欢这丫头,将她要来放在潇湘馆使用。
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想来还不至于有什么波折。等她来了潇湘馆,未来无论有什么变化都可尽在掌握之中。
可在与卍儿面对面谈过之后,黛玉的心意却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黛玉问及卍儿的父母家人等话,因她和煦温柔、好言问询,有这样一位花容月貌、神仙似的小姐,竟肯纡尊降贵、体贴俯就自己,倒莫名的就将卍儿的一腔委屈勾了出来。
开始时还好好的,问一句答一句,可说着说着,卍儿想起因自己失德累得爹娘受辱悬心,又兼之爱情破灭,做事也比不过别人,只觉自己好生没用,如同跌进了万丈谷底一般爬不起身来,心里好大酸楚,待察觉眼泪流出,已是不及,姑娘好好地在问话,自己却如此失仪,慌得她忙跪下认错。
黛玉见她流泪,虽然不知究竟是何缘由,心里却也觉得有些酸酸的,当然不肯有怪罪之语,先叫旁边伺候的人都退下、只留雪雁,穗儿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卍儿,这才与紫鹃等到外头等候。
秦雪去侧间搬了个小杌子来,将卍儿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坐下。黛玉则一味地温言安慰,两个人想了许多好话来安抚她,谁知却更是将卍儿的泪招了出来。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平日里也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如今这两腔泪越是想止住、就越是止不住,断了线一般,连自己也吓住了,只是哭个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