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等都笑道:“是了,那一个鬼灵精,一时有千百样想法,她又一贯比人敏捷,我们便是代她想了,她必也不中意,我们也不白费这事了。”
探春是今日的东道,一时接过纸来看了,见俱已全了,点点头,道:“就是这样罢。”想了一想,又对李纨道:“兰儿在家若无事,也可以来顽的。平日里总劳烦嫂子带着我们这些人,或针黹或读书,只顾让我们高兴,倒把兰儿给冷落了,如今又闹出雅集这一回事,以后只怕更费神了,我们也好生过意不去。”
她话音刚落,李纨先笑道:“该罚,该罚!才说了在雅集之内不得称‘兄、嫂、姊、妹’,你又一口一个‘嫂子’了,这里谁是你嫂子?”
探春掩了口笑道:“嗳哟,这便开始了么,平日里叫惯了,如今要改口,我还反应不及的。好,别的也不论了,我是肯认罚的。”说着将手边半盏茶代作罚酒,一下饮尽了,众人都拍手叫好。
李纨这才道:“无妨,我知道你们的心,只是你们不知道他的毛病儿,兰儿牛心古怪,向来不爱出来顽,人前又爱说些怪话。真让他来了,倒闹得大家没意思,索性不叫他罢。”
众人倒是真心要让贾兰一起来顽,见李纨这样说了,也只好作罢。
各人的号既然都得了,跟着便要商议雅集会期、每期的主题等诸多细琐杂事,跟着先确定了第一次集会便是作诗,至于接下来是手谈还是作画,自有后面的东道主持。
待得将诸事一件一件商议过,终于要做起诗来,便如前世一般,从眼前的事论起,当下便定了今日该咏白海棠,用“门”“盆”“魂”“痕”“昏”等韵,以三寸梦甜香燃尽为限。
当下各人各自用起功来。
因这是头一社,都不愿落在人后,便是素日不大作的,也愿凑趣儿,一时也都认真思索起来。
唯独黛玉因这些诗早在前世俱有,她只依记忆誊将出来便罢,至多将其中哀婉衰亡之悲叹略改一改,并不费事。其实若要新作,她也是手到拈来,可比起作诗争鳌头,此刻她却更愿意欣赏姊妹们各自用神的样子。
旧事重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将旧诗改毕,出了半日神,忽见秦雪从外头进来,探头探脑的,待看到自己,便在那里招手儿,想是有话要说,只不知是何事。
黛玉便招呼她出来同到院中一棵梧桐树下说话。
秦雪踮着脚往窗子里面瞧了瞧,笑道:“喔唷,这就是‘海棠诗社’的名场面了吧。”
黛玉笑道:“正是,不过如今改了名了,我们这是‘雅集’,单这一集是作诗,后面不拘作甚么,还要看各人高兴。这一遭儿我可是讨了巧,一切俱是现成的,也不必费那些精神,只安心做个便宜诗翁罢了。”
秦雪羡慕道:“以前看书的时候我就想,你们常以燃香为记,这么短的时间,如何写的出诗,还写得那么好,词句又美、又隽永、又有意象,真是让人不敢置信。看你们作得那么容易,我仿佛觉得我也会了、也试着念两句,要押韵倒不难,可一句一句押下来,最后全成了顺口溜,用字也浅白,实在俗得很。”
黛玉笑道:“那也不难,你瞧着我们如今是‘举重若轻’,可你忘了,我们却是从小时候刚开蒙时便学起来的,学了这些年,也算是‘熟能生巧’了,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先前我便同你说,你若是想学,我便教你也罢了,就像习字一样,以你的聪明,认真学起来,是极容易的。学上两年,只怕来日我倒反过来要向你讨教了。论理,我倒实在羡慕你,现今你虽不懂得作诗,却另又懂得许多道理,真正比我们读死书、只会搬弄些文字的强些。”
人又美、又有才华,这也罢了,为什么还这么会夸人?秦雪满眼都是赞赏之情。
黛玉却道:“你是特为来瞧诗社的热闹?这也不必遮遮掩掩的,等以后再有时,你便跟着我来也罢了,随你怎么瞧,管叫你瞧腻了才好。”
秦雪光顾着星星眼了,这才想起正事,笑道:“不是为了这个,若不是办了事回来听见说姑娘们都来这里了,我也不知道你们今天起诗社,不过是顺路来瞧瞧。”一面低声道:“我才同穗儿去送银子到那边二门上,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妥了。只要她们一家人顺利出去,外头自然有秦管家派人来接应,不会有什么差错儿。”
黛玉点点头,叹道:“好。若是能成全她一家出去,也算是一桩好事,只盼东府那边能顺利放人才好。”
秦雪笑道:“好好的,怎么又叹气?你放心,我已想了一个好法子,借那天时地利,相信总是能讨一个巧的。况且,我早去打听过了,卍儿那一家子虽然能干,却嫌太老实了,在那边府里不算得什么要紧人,想来少他们一个半个的,也不打紧,自有那能说会说的顶上。”
黛玉无奈道:“这是什么道理?那些有才干的,只因为不会说,便不得重用,反叫那起子爱说嘴奉承的抢在前头了,若都是这样,也不知有多少踏实本分人要给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