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大奶奶听了也觉得妥当,往日也总听见说这个焦大爱惹事,只没闹到外头去,便也无心管他,总归是一个没相干的人,如今闹这样没脸的事,险些儿得罪亲戚,便同珍大爷说了,叫告诉班头儿,以后只让他在车马房里愿意作甚么便作甚么,喂牲口也好,看大车也好,闲着也好,月钱照样领,只不必派他的事,又让一起的人多担待他些,一个糊涂老年人,有今天没来日的,哄着他高兴罢了,大家省事。
往后日子果然舒坦多了,焦大的牢骚也少了好些,虽然仍是要吃酒,也仍是要趁醉对家里爷们哥儿发议论,比从前到底安静多了。
卍儿爹待焦大照旧尊敬,他宁愿跟这样不得意的老人家在一处,也不见多往管事的们跟前儿表现表现,这也是旁人看不上他、觉得这家人没甚出息的地方。
可卍儿一家人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卍儿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糊糊涂涂地过去了,不想却被她认识了茗烟。
那日她替里头的大丫头们往浆洗房去送衣裳,赶上浆洗班头儿王嫂子家里有喜事,正给在场的各人散着家里新蒸得的喜糕,王嫂子看起来心情极好,见一脸懵懂的卍儿走进来,忙招呼着也给她拿了一块。
卍儿交了衣裳,出来的时候溜着墙根儿走,将手帕里包着的喜糕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小口小口抿着。
这糕闻起来甜丝丝的,初入口时有股枣香味,越嚼越甜,回味时是有一股子大米发酵的、恰到好处的酸味。
懂事的卍儿将剩下的大半块糕仍用手绢包起来、收进怀里——
二妹也爱吃这个,只是自己家里难得能蒸一回。
想着能给二妹带好吃的东西,卍儿轻轻快快地往家里走去。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养成的习惯,她喜欢走路的时候一面走、一面用一根手指头划着墙。
这样一路划过去,手指尖儿被粗糙的墙面摩挲得麻麻的,有时还有些疼,这一路走得便不那么寂寞了。
她正这样专心往前走着,冷不防身后有个人笑道:“那面墙的灰粉都掉了,糙得很,姐姐仔细手疼。”
卍儿吃了一惊,似乎自己的一个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被人撞破了一般,忙将手收回来,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身后。
她回头看时,说话的却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厮,他似乎在等一句答话,正在那里歪着头瞧着自己笑呢。
卍儿看对方的目光上下逡巡一番,最后停在自己嘴上,下意识便抿了抿唇,舌尖突然感觉到一丝甜意,卍儿脸上一热,这才知道一定是方才吃东西时弄脏了嘴。
她马上要拿手绢时,才想起来手绢才拿去包喜糕了,卍儿有些发窘,只好背过身去,忙忙地伸手胡乱抹了抹嘴角粘着的糖粉。
卍儿脸早已红了,那小厮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含笑瞧着她。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生得又白净、又秀气,说话间带着一股子聪明劲儿,言语也好听,与寻常见到的那些小子们很是不同。
他自称是荣国府跟宝二爷的人,平常少往这边走动,怪不得不曾见过他。
自那日以后,他倒常常能找个什么由头便绕到宁府来看她。
从前卍儿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连一只苍蝇儿都比自己有些声息,热闹都是别人的。
可如今,随着茗烟的到来,她的生命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愿意停下来看看她的人。
茗烟不仅仅是为她停下来。他待她极好,愿意陪她说话、哄她高兴,为了讨她欢心,担着厉害、特地跑去大厨房偷新鲜点心给她吃,还能随口讲出那么多她从没听过、没见过的新鲜事。
他说起他从前如何去家学里同欺负宝二爷和秦家小相公的金家小子大闹了一场,说当时场内如何书砚乱飞、墨纸泼溅,自己是如何临危不乱,替主子挡拆、冲锋,给金小子好一顿收拾,这故事好生精彩,直听得卍儿杏眼圆睁、好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