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里“嗳”地一声,将手在炕上一拍,将卍儿爹惊醒了。
他咕哝道:“什么事?”一面慢慢爬起来,踢着鞋摸黑过去把灯重又点上,拿手掩着风,举过来向媳妇脸上细照去——只见她目不斜视,直挺挺地坐着,头发上松脱了一绺,搭在颊上,格外显得有些阴森。
好在卍儿爹并不是那种爱胡思乱想、自惊自怕的人,他以为媳妇不过是做梦睡迷了,便推她道:“睡罢、睡罢。”刚想吹灯,却看媳妇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烛光一眨一眨,似乎清醒得很。
卍儿爹打了个哈欠,催道:“瞪着眼作甚么,睡罢,明儿还做事。”
卍儿娘不理他,幽幽叹一口气,嘴里喃喃道:“我可真笨!我该说——‘我可不比嫂子有福气,能成日闲在家,里头的事忙也忙死了,哪里得空吃什么茶去’。然后她再说——‘唷,再忙也挣不上主子跟前半分的头脸,得意什么,不过没头的苍蝇、瞎逛罢了’。我便说——‘什么话,嫂子刚说了您家的小子是苍蝇儿,这会子又上赶着说我们也是苍蝇儿,我们可不敢跟嫂子攀这门亲,嫂子乐意当苍蝇儿,就自拣得意的粪坑落去罢,莫要拉扯好人了’。嗐,我这么一说,可不就压过了她?”
她这左一句、右一句的,不知道在学谁的口气、跟谁说话,竟然自己跟自己聊起来了。
卍儿爹听得疑惑,他也不觉诡异,一手举着灯,打着哈欠问:“孩儿他娘,你不睡觉,跟谁说话呢?嗳,不是我说,你那活计最费眼睛,得多歇着,熬不得。”
卍儿娘好容易解决一件心事,心胸大畅,此时全无睡意,将头发一挽,盘腿坐在床上,便将白日的事同他一一说了。
卍儿爹听完,还不待有什么反应,只听门板“吱呀”一响,却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扑通”一下跪在床前,抱着卍儿娘的膝盖哭道:“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做错事,让娘跟着受委屈。”
原来卍儿见娘不吃饭,她担心娘晚上饿了,便将一碗饭热了又热,对着它出了几回神,又哭了两回,夜里生怕有什么闪失,便不曾睡着,只闭着眼睛养神。
他们一家住在宁国府临街建给下人住的一排小房子里,按人头分给他们两间半屋子,卍儿爹娘睡一间,孩子们睡一间,还有跟隔壁共用的一间灶房,在他家算半间。
说是两间睡房,但屋子小、彼此挨得极近,不过一道薄壁隔着,两下里说话,只略警醒些便可听见,是以卍儿娘的说话全被卍儿听了去。
爹娘都是习惯闷头做事不说话的,这样养出来的卍儿的性子也十分安静简单。
下人们惯会捧高踩底、看人下菜碟儿,她们一家在府里不得脸,日常便也少得人注意,卍儿便是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事、安安静静地长大。
同样是十几岁花一样的年纪,大观园里的贾家姊妹珠环翠绕、吟风弄月,卍儿们却终日辛苦、无人问津。
小姐们在芭蕉叶下纳凉赞叹骄阳时、围炉煮茶观雪时,卍儿们却顶着毒日头洒扫搬运、搓着冻得通红得手指头扫雪。
一样是一只鼻子两个眼地托生在这世上,人偏要分出三六九等。
有人生下来就被人伺候,有的人却生下来就要伺候人,岂不叫人心意难平?
卍儿见过娘给府里的奶奶们绣的衣料,娘会许多精巧的针法,把袖口、裙边做得极尽精致,刺绣更不必说,那样漂亮的花样,单是远远看一看都让人心生欢喜。
这些好看的衣裳,配上一样好看的头面首饰,恐怕一辈子也轮不到她们这样的人穿戴一回,那也罢了,可那能穿用的人,看起来也并不珍惜。
卍儿听在里头做事的姐姐们说,奶奶、姨奶奶们的衣裳,正经穿不上几回便要算是旧的,或只在屋里穿、或收箱子里、或干脆改一改赏丫头们,总是再不往外穿的了。听闻那边府里的太太倒还好用些半旧的衣裳陈设,但也只略强些。
卍儿想不通,那样鲜滑的料子、漂亮的衣裳,针线上的人费了那样多的心血,怎么才穿过几回就算是旧了呢?
为着这些绣活,娘一日一日地把眼睛都要熬干了,这一季的衣裳刚做得,又要开始做下一季的,一件一件又一件,活计仿佛永远做不完似的,熬油一样熬着,又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