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就是针线上最能干的人,成日同各种昂贵丝线、布匹打交道,一瞧见这样漂亮的料子、精致的花样,自然爱不释手、喜欢得了不得,到醒来后还念念不忘。
待得平安生下这个女孩儿,她娘想起那梦,便要给她起名“卍儿”。
卍儿爹不识字,也不信佛,不明白“卍”是什么,心里想着既要从梦里取,不如就叫锦儿、缎儿,再不济,叫富贵儿也成啊。他瞧着人家帮忙写在纸上的这两个字,拿在手里转了几转,挠着头、指着头一个字笑道:“怎么,这竟是个字么,我瞧着倒像个风车儿似的在转呢。”
他兴味盎然地将纸拿给卍儿娘看,见她脸色不好看,这才住嘴不说了。
卍儿后头又陆续添了弟妹,家里吃饭的嘴多了,爹娘两个的月钱便有些吃紧,越发要从进项上谋求。卍儿从会说话起便从拈线、分线开始跟着母亲学做针线,她不如二妹有天赋,虽然也学到各种技巧,做出来的活计却没有娘的那般出彩。
到得六岁上,卍儿便正式入宁府里做事。因爹娘两个俱不是会说的,所以也讨不到主子们近前的差事,只让她在二门上替大小丫头们跑腿,也是因为这样,没有主子替她改过名,她的乳名倒能得以保留。
说来也真是有些造化的神通,卍儿弟弟妹妹们的长相或是随爹,生得方面阔脸粗眉毛,外加皮肤黝黑;或是随娘,高颧骨小眼睛。卍儿却能从爹娘普通的五官中极具创造性地拼凑出一张好看的脸。
单看卍儿五官中的任意一处,其实都是极寻常的,且都能寻根溯源地说出是像她爹还是像娘,可若是整体看去,她的模样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却是一种难得的好看,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她的性情也是极好的。
若不是后来出了那桩事,众人都觉得老李家这个大丫头将来或许能得个好前程。
卍儿十五岁了,正是女孩儿家鲜妍明媚的好年纪。
管事的见她安静老实,长得也秀气,早些年原想将她分去给这边府里唯一的正经小姐、珍大爷的亲妹子贾惜春使唤。可那边府里的老太太怜惜四姑娘小、身边又没个伴儿,便早早将她接过去同那边几位姑娘在一处,后来又得宫里头娘娘的旨意一起搬进了大观园,那边府里自然给她配了许多使唤的人,尤氏也有体己的人送过去,哪里还能轮得到普普通通的卍儿。
别的地方一时也没有缺,如此还是叫她继续在外头做着些传递、应答的杂事。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就像最老练的绣娘一般飞快地走着线。
突然从某一日起,安安静静的卍儿就仿佛一只骤然开放的花骨朵儿一般,语笑嫣然、颜带娇怯,面目虽然没有什么改变,却好像通身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光彩。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不擅察言观色的卍儿爹也注意到了女儿的细微不同,可女儿到底不会喷鼻子、皱鼻子、跺蹄子,女儿家的心事他不大能分辨,只能憨憨地向老婆投去疑问的目光。
卍儿娘自然也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
她虽然在针线以外的事情上多半迟钝,但做娘的总是更能体谅孩子的心思,当下便将女儿拉进房中细细盘问,一直问了大半夜,将蜡烛也烧尽了两根,卍儿娘终于知道——原来女儿有了心上的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府里宝二爷的小厮茗烟儿。卍儿平日里只在二门上候着,这个茗烟却是常得在外头走动的,他两个的性子一静一动、互为相补,一来二去的,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些别样的情愫。
少女情怀、少年心事,这在年轻孩子们的身上本来是极自然、极寻常的一桩事,可卍儿娘的心里却犯了难——
这里是什么样的人家,哪容得做下人的这般行事?
私定终身是极大的不是,论理他们就该将女儿关起来,从此一概不许见人,在这件丑事叫人知道前便彻底断了这对浪漫小鸳鸯的念想。
可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卍儿娘又不忍起来,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苦要逼孩子到那样的地步!
待她说给卍儿爹知道,要问他的意思,可卍儿爹憋了半天,只憋出“不行”两个字,再多的便也指望不上。
思来想去,又辗转反侧了几夜,卍儿娘也没想出一个妥帖好法子,孩子爹靠不住,这事总得多个人商量才是,唔,自己家里没人拿主意,那边却还有茗烟的娘啊。
她将这事想得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