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烟既能讨宝玉的欢心,自然得益于他天生的几分聪明乖巧。
他身量不高,却长得白净清秀、模样精灵,本就是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更何况又这般嘴甜。
四儿长这么大,不是在家里、就是在里头服侍人,能正经见过几个男子?叫他几句好听话一哄,果然再也端不住脸,又啐他道:“呸,眼皮子真浅。我算什么好看?你不看见里头的那些姐姐们,那才是真的好看呢。”一面却忍不住微笑起来。
茗烟见她一改方才态度,很愿意同自己说话,果然得计,自然又打点浑身精神、搜肠刮肚地说出各种好听的话来哄着她,装傻卖乖,直将四儿哄得心花怒放、笑得花枝乱颤才罢。
茗烟见四儿兴致高,说话间正好趁机浑不着意地摸了一把她的小手,四儿睨他一眼,却也不甚在意。
见她这样,茗烟心里更是喜欢,又问了她几句话,家在哪里、喜吃何物,四儿也一一答了。
两人如此凑在一处又笑又说地咕唧了一会子,后面跟着四儿出来的婆子终于不耐道:“大姑娘,时候儿差不多了,别只顾着说话,咱们是办差来的,东西交接好了,就该回了。”
虽都是荣国府的下人,可内院和外院间便如天河一般,有着非常严厉的界限,划分了不同活动范围的下人之间不许收授物品,也不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更别提还有那男女有别的话了。
未免内宅下人年轻不知事、恐有行差踏错,那些女孩子们领了差使出来时,惯例要有一两个年长稳重的媳妇婆子跟着。
不过,一来怡红院的主子特殊,二来这府里待下宽仁,里头伺候的丫头们一向得意,媳妇婆子们哪里敢招惹她们,一来二去,大家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们行动不过分出格,谁又愿意去讨这个不自在呢。
四儿虽然很不高兴被那婆子提醒,脸上有些热热的,却也还记得方才袭人的嘱咐,不敢耽搁太久,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儿,拿着茶叶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茗烟看着她纤秀的背影,说了这半日话,心里也觉畅快,可想着方才她说花大姐姐教她如何如何的话,不由得对袭人不大高兴起来。
袭人在二爷跟前一贯得脸,大家是都知道的,且瞧这些日子前后的光景,太太那头儿竟也难得是允的。
只是,这日子到底还长呢,将来的事哪里又说的准的?
如今倒好,八字才刚撇了一丢儿,还没挣上个正经姨娘呢,她倒把自己当主子、就这么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论理众人都是奴才,谁也不比谁高贵些,她就敢这样辖制着底下的丫头们,连句玩笑话也不让说。
嚯,往日里瞧二爷屋里的姐姐们俱是好的,偏她有几分“假正经”,若是将来真让她当了二爷的家,岂不更是要挑唆二爷将自己这些人撵出去了么。
啧,亏得自己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了这些时候。
想到这里,茗烟向旁边啐了一口。
真是应了二爷往日里说的话,好好的一个女孩儿,有什么心事?只顾花朵儿一样把自己捯饬得美美的也罢了,偏要学着那些男人的把式儿,到爷们跟前充起假道学来了。
宝玉的原话究竟是不是这么说的,茗烟早记不清了,但总是这么个意思没错。
他嗅了嗅自己手上残留的一点点四儿的脂粉香气,快乐地叹了一口气。
嗳,当差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每日叫人呼来喝去的,若还不让人调笑调笑,还不闷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