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向最喜欢人家姊妹众多，听见她这样说，立时来了兴趣，便笑问道：“哦？你行几？”

蕙香道：“行四，我是最小的。我的大姐姐前年已嫁了的，二姐姐今年也已指了人了，姐夫们也都在这家里做事。”

好好儿的，又说什么嫁人的话。

宝玉顿时有些扫兴，又不好发作，想了一想，便道：“我听你答话倒有几分聪明，只是一味地想着要听你姐姐们的话，所以小小年纪竟学得有些迂气了。你花大姐姐吩咐你的话，自然是要听的，可也该有个分辨才是。唔……今日既然叫咱们说了这一会子话，也是该有这一段缘分，回来我若记得，就跟袭人说了，叫你也进屋来伺候罢了。”

听见二爷嘴里说“咱们”，这话端的是有些亲密，蕙香的眼睛亮了亮，心思也活泛了些，忙道：“其实……”

她才说了个起头，声音却又小下去，不敢说了。

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也红了，宝玉好奇道：“你想说什么？别怕，这里没有别人。有什么话，你只管告诉我便是，我是一定不告诉人的。”

蕙香见宝玉平易近人、又言语温和，便大着胆子道：“也没什么，才听见二爷说‘缘分’，我心里想着果然就是这样。二爷不知道，其实……其实……我的生日同二爷是同一日呢。”

宝玉将手一拍，笑道：“哦？真有此事？那果然真是缘分了，看来不要你进来还不成了。”一面又将这小丫头上下打量一回。

蕙香把脸更红了起来，低着头只管抠着手。

大观园里这些小蚂蚁一样的小丫头们，有哪一个是真的甘心永远默默无闻做杂事、做粗活的？

只可惜，主子跟前的位置就只有那么几个，机会却最难捉摸，有多少能干的人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埋没了一辈子呢。

自从她们这一处出了一个小红，把丫头们的心思又越发活络起来了。

想从前二爷跟前儿的姐姐们是那样的弹压她，可她仍然扑棱棱地飞上了枝头，如今跟着二奶奶，多么风光呢。

若说怡红院的小丫头们不羡慕小红姐姐，那一定是假话了。

蕙香也在时刻等着自己的机会。

她见满屋里如今就数一个袭人最有体面，便也时时、事事都学袭人，把袭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也经常到袭人跟前儿奉承。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在自己这班低一等的小丫头之中，花大姐姐更中意的却显然是佳蕙而不是她。

原本她请花大姐姐替她改了名，也是想让她看在起名的份儿上多看顾自己些，可如今既然搭上了二爷这条线，那自然是听二爷的，不如再让二爷给自己改一个，以后岂不是更有体面了。

这样想着，蕙香便笑道：“到哪里伺候，咱们自然都听二爷的吩咐。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二爷——既然二爷提拔我，这也是如我的‘再生父母’一般了，益发将名字也改了才好呢，我想二爷读过那许多书，就请二爷再赐个名字给我，花大姐姐向来大度，自然也是不计较的。”

宝玉笑道：“这也罢了。”想了一想，道：“依我看，如今人起名，总爱挖空心思用那些繁复的字，端的是十分穿凿，弄得拧了，反倒俗了，不如‘返璞归真’的好。唔，你方才既然说了在家姊妹行四，正可以叫你做‘四儿’，我看就是极好的。”

蕙香本以为即便不能有“麝月”“晴雯”这种好听又不凡的名字，至少也要与“秋纹”“碧痕”差不多。

谁知二爷说出来的这一个名字却是这样简单，只是一个数目字儿，简直跟自己爹娘拍脑袋想来的一样了，啧，还不如爹娘想的呢。

蕙香的心内难免有些失望，她却当然不能拒绝，便努力做出一个极欢喜的神气来，拍手笑道：“好、好，到底是二爷起的，又简单、又好听，从此我就叫‘四儿’了。”又给宝玉磕头。

宝玉自己也很满意，笑道：“罢了，先出去仍旧做事罢，你的事晚些儿我与袭人说。”

上一世里宝玉乃是因为与袭人、麝月等大丫头赌气，越是袭人想的他越是要驳，这才将蕙香的名字改了叫做四儿，也是随口一改，并不曾太用心。谁知这一世不曾赌气，却仍是改了叫这个，世间因果真是令人无法可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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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丫头坠儿惦记着要尽快把宝玉交代的事办好，一路快跑着出了园子，又瞧着人不注意她的时候，跑到二门上叫人去找茗烟来说话。

宝玉的这几个小厮日常都是在二门上候着里头吩咐的，即便无事时也都在左近，茗烟过来听见坠儿如此如此一说，他自然知道琪官是谁，可谁知往日最机灵善变、又最听宝玉话的茗烟竟然一反常态，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任凭坠儿催促他，只是不肯。

坠儿顿足道：“好哥哥，这是怎么说？你不是跟二爷的人？二爷只有这一句话给你，你倒不肯？”

茗烟口里嗳、嗳连声，摇手道：“办不了、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