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替贾母揭开盖子,原来是一盅炖汤,汤色近乎金黄,浮着些杞子,瞧着就让人十分有食欲。
热腾腾的香味袅袅升起,贾母笑吟吟地问道:“喔,这炖的是什么?”
凤姐笑道:“是淮山老鸭汤。”
贾母笑道:“我们南京人也算是吃鸭子的行家了,这里一向常见的是糟鸭信,又或是盐水鸭子、肉粥,再就是做煲、做蒸菜,倒不曾看她们炖这个汤来。唔,这倒要试试。”
凤姐听了,思索着道:“如今厨房里管事的人虽多,一向里我却还想要有个主理的人,只没有寻到十全十美的。才听了老太太这一席话,连一只鸭子也说得头头是道的,我心里只觉得可惜——嗳,老太太就是懒怠理会我们这些事,不然就该将人架了去厨房,保管是齐全的。”
贾母向王夫人等笑道:“你们听听,什么是‘架’?我看这并不是诚心要我去管事的。”
凤姐俯在贾母身旁,笑道:“老太太这是笑话我不读书了,我的嘴又笨,不懂得该用什么字,可要说到‘诚心’呀,那可半分掺不得假,实在是诚心!”
贾母故作认真道:“既是诚心,我开的价便不算高。要请我做事不难,月例银子上可要琏二奶奶赏面,少了我可不依的。”
她们祖孙在那边说笑,王夫人并姊妹们面前的汤盅却也都揭开了。
李纨道:“太太、姨太太的同老太太的是一样,是淮山老鸭,她姊妹们的是‘丝瓜鲜笋鱼汤’。”
王夫人点头道:“嗯,厨房的人倒是有心了,她姊妹们年纪小,果然不该过补,就是清淡些的好。”
凤姐道:“太太说得是,丝瓜鲜笋鱼汤清暑益气,又爽胃、利克化,于她们小孩儿家是最好的。”说完又笑向迎春姊妹等道:“待吃了这个,可不许再嚷着说天热、吃不下饭了。”
贾母点点头,一抬手,慈和地道:“请。”众人这才开始品尝面前的汤。
用过汤,丫头们将汤盅撤下。
贾母赞道:“嗯,滋味不坏。”王夫人和薛姨妈也点头赞许。
凤姐笑道:“嗳,连‘吃鸭子的行家’也说‘不坏’,那自然是好的了。”
王夫人道:“厨房的人真是进益了,我看这一程子倒总有些新鲜菜,里头有几样也很有滋味的,这就很好。这么偶尔换个花样儿来做,老祖宗进得也香。”
凤姐笑道:“那起子人虽然有心孝敬,却难得有什么新点子,这还是托了林姑娘的福。”
贾母忙问:“怎么是托你妹妹的福?”
凤姐挥挥手,让丫头们去将热菜端来,一面道:“可不是托妹妹的福?若不是得她‘慧眼识珠’,认得厨房里有两个人的手艺极好,举荐了来,咱们便不得那许多新鲜花样了。”
黛玉笑道:“姐姐这便说得我脸上热起来了,哪有‘慧眼’,更谈不上‘举荐’。姐姐才是‘不拘一格’的真英雄,肯让她们这样的‘无名小卒’也能偶尔献一回菜,又肯真下工夫改革。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就不肯将用了这些年的水牌改了,更不可能理会她们底下的人,有什么本领,也还是要埋没了。”
贾母笑道:“你们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凤姐道:“嗳哟,这可该打我一下嘴。是我偷懒说得不明白、把老祖宗也听糊涂了。前头入了夏,我瞧着老太太、太太、妹妹们吃饭用得少,这也是有的,一是为着天热的缘故,二是总是这些个菜,便是样数儿多,也禁不住八年十年的这样吃,便想叫她们想些新鲜菜式来。后头又有宝玉这件事,更得小心伺候。我正发愁呢,就有林妹妹荐了一个厨工的媳妇儿、同她家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叫‘春苗’的,这两个人真是出了不少力气,尤其那孩子,生得难得聪明,做菜上极有心思,又特别会煲各式的汤,我看比她爹娘都强,只还欠些火候儿,将来保准也是成器的。”
贾母“哦?”了一声,含笑看着宝贝外孙女儿。
凤姐又道:“还有呢,头两日老祖宗赞过的那两道小菜,是底下一个厨工‘多官儿’的手艺。论理,以他的资历,轮不到他掌勺,到底是林妹妹说他手艺好,只是性子懒,得将他管得紧些儿,别让他浪费了好天赋去。如今便让他负责做小菜,再让厨头儿从旁边瞧着,这样便稳妥了。”
贾母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别小看了这些人,他们是有手艺的,又肯吃苦,越是底下的人,他们没有人拉扯,越是自己要争气。你方才说的那个春苗丫头,她也算难得了,小小年纪,懂得替爹娘分担,是个懂事的。嗯,至于那个‘多官儿’,我知道他,那是宝玉屋里晴雯丫头的表哥。”
凤姐“嗳”地一声,笑道:“老太太竟连这个人也知道,倒叫我也吓一跳了。回头我得更小心些才是,可不敢随便糊弄敷衍差使,我们老太太怕是连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粒儿也数得清呢。”
贾母呵呵笑道:“这倒也是赶巧儿了,若问别人,我也记不得那许多。到底是晴雯丫头小时候儿在我这里服侍一场,她又伶俐,不然我也不会给了宝玉。那孩子什么都好,只是身世可怜见儿的,如今在这里只有这一个表哥,还不中用,从前他要娶亲时,反过来还要这个妹妹贴补他。如今他若是能收一收心、好好做事,倒也不错。”
凤姐道:“可惜宝玉那里离不开人,不然就凭老祖宗这两句话,就得叫晴雯丫头来磕两个头才是。”
贾母笑道:“快别折腾,她能对宝玉服侍尽心,就了了我一件大心事了,比磕一百个头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