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太太若问起来,可怎么好交代呢,难不成说,才拿回去,就大家一起吆五喝六地分着吃了?
袭人一面想着,一面便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
一时间外面又有说话声,原来是王夫人派金钏儿来送东西。
金钏儿进来看到一屋子的姑娘奶奶,忙给众人见礼,抬眼看见袭人,笑道:“你才走,太太便想起来还有好些东西拿要给他,我说想来你也没走远,就叫个小丫头去喊你回来取罢,太太倒替你嫌麻烦,只骂我懒,巴巴地让我走这一趟,倒让你躲了清闲。”
秋纹接了东西,笑道:“有的逛还不好?只可惜这时辰不赶巧,再早半日来,还有好玩的你瞧呢。”
袭人等忙拉着金钏儿让坐,金钏儿摆摆手,向宝玉看了一眼,见他伏在枕上,面朝里正睡着,又见旁边姑娘奶奶们都在,心里便有数了,随口问道:“今日可好些儿?”
袭人道:“虽不说大好了,也正是一日强似一日的。”
金钏儿道:“那便好,太太说了,过会子等日头偏一偏,就同老太太一道儿来看他。”说着又凑在袭人耳边道:“你来,我跟你说两句话儿。”两人便一前一后出去了。
袭人跟着金钏儿一路到外头院子里,一个花花绿绿的水鸭子扑腾着走过来,不防将金钏儿唬了一跳,骂道:“去、去,哪里钻来的。”
袭人将鸭子赶开,指着墙沿的一条砌得整齐的排水沟,笑道:“前头大雨那一日,外头唱戏的两个小女孩子到我们屋里顽,我们这本就有几个好事的,遇在一起、更是不得了,她们也真是会淘气,想出这法子,将沟堵了,又向外头捉了那些水鸟来,就叫它们在这院子里扑腾,倒也有趣。后头雨停了,放了它们出去,也不曾计过数的,竟走了这一只去,这些时候也不知让它躲在哪里,今日倒等着你呢。”
金钏儿拂了拂裙子,笑道:“你们家常倒有些好玩的。”说着左右看了看,将袭人的手一握,低声道:“太太给二爷拿的那香露,你怎么不都拿了来?”
袭人笑道:“你也知道里头那位的脾气,若是见到有多的,他不管是不是‘进上’的,保管又不爱惜了。不如少取些,余下的仍旧放在太太那里,若还要时,再去取了不迟。”
金钏儿叹道:“你是这样想,也有你的道理。只是,你也知道,太太那里毕竟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地方,莫说几瓶香露,惦记其他东西的人还多呢,回头你们再想要时,只怕也没有了。”
袭人正色道:“怎么,那些人如今这样厉害起来了不成,也不顾忌着太太?”
金钏儿摇摇头,道:“正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单凭我们一起的这几个人再警醒,也总有个看不住的时候。况且……大家如今各自有各自的心思,虽是一处长大的,也再难如小时候儿一般了。”
她说了这些话,似乎有些心事一般,眼望袭人笑了笑,问道:“你呢?你是什么打算,便是跟定了二爷么?”
袭人忙掩她口道:“这也是跟太太的人呢,什么好听话也说出来了,也不避着人。”
金钏儿淡淡一笑,道:“咱们几个又分什么内外彼此,若是连心里话也不敢说了,也算白认识一场了。”
袭人听了,自有些感触,又听金钏儿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二爷”而非“宝玉”,全不似从前亲密,也有些纳罕。
又听金钏儿道:“你跟二爷的时候最久,他是个什么性子,你自然是最了解的,心里也该做些打算。远的不说,单就茜雪这一件事,我却看明白了,咱们这位二爷,好的时候怎样都好,可若真有什么事,多少是指望不上的。”
茜雪到底是她自己不谨慎,且又是遇上太太心里不爽快的时候,这也怪不得宝玉,袭人便想替他辩两句。
金钏儿却仿佛知道她心里的话一般,只是笑道:“才我瞧着太太的意思,对你很是满意,你若是一心认准了二爷,那也罢了,后头想是准有你的道理。你啊,这些年也算是熬出来了。”
袭人脸上一红,低声道:“熬没熬出来我不知道,总是要等老太太、太太做主呢。我也不想那些个,总归仍是好好做我的事、一日一日地过下去,这也罢了。”
金钏儿凝望她的眼睛,道:“你虽是外头来的,咱们却也是从小一起长到这么大的,我也乐见你有体面。只是,我也劝你一句,你的心虽然好,只莫要错用了神。”
袭人默然不语,金钏儿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仍旧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