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打趣惯了的,宝钗无奈一笑,盼顾左右道:“怎么没个伺候的人?”
黛玉笑道:“左右今日没什么事,紫鹃她们几个一早到后面洗头去了。雪雁那丫头这两日很忙,不知捣鼓什么东西,又写又画、神神叨叨的,这会子不知又躲去哪里顽了,且随她们去罢,我习惯自己动手,分外有趣些。”
宝钗点点头,嘱咐道:“偶尔这样也罢了,伺候的人还是要用,不然也叫人瞧着不像。叫老太太知道了,这几个丫头要挨骂不说,连凤丫头她们也要被说不经心了,岂不是弄左了你的好意。”
黛玉起身来揽住宝钗,往她脸上左右看了看,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好姐姐,自己的事情还挂在脸上,怎么又只顾着要来嘱咐我。想乐天有诗云‘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怎么到了姐姐这儿,不说剪水,倒叫秋水泛滥了?瞧瞧,你这双眼睛是怎么了?咦,挨打的是‘他’,怎么哭的倒是你?都这样了,还要同我来上课呢。”
宝钗待要解释这实在与宝玉无关,却被黛玉拉过去摁在妆台前坐了。
鹭儿的嘴张了张,似乎本来准备了些什么话、却没有机会说一般,终于还是安静地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黛玉。
黛玉伸手在妆台旁垂下来的一条缀珠丝带上拉了拉,只听外面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跟着便有春纤走进来,先问了宝钗好,跟着便问道:“姑娘,什么事?”
原来潇湘馆竟是使用铃铛传讯么,这倒是新奇。
宝钗和鹭儿都在心中纳罕,却听黛玉对春纤笑道:“怎么是你,你们不是在后面洗头么?”
春纤道:“嗳,姑娘快别提,还不是穗儿那个小糊涂虫儿,早同她说我们今日要洗头,还是忘了去提热水——这回不许人求情,一定要同她扣两分才使得了——她这会子现去提水来,哪里又够呢,只好让紫鹃姐姐先洗,我们还等会儿呢。”
黛玉笑道:“她自己忘了,这自然要罚,可你们叫她自己去提那许多水来,可想过这任务合理么?”
春纤叹道:“何曾是叫她自己去来。本来是轮到她同蓖儿、莳儿、稔儿四个人一起,是她自己算了这一程子的分数,自觉落在人后,便‘主动请缨’,要独个儿去提水。她是觉得若是能多承担些,于她这一季的评分自然有益。可她又不是那一等爱起早贪黑做事的人,用一样的工夫儿,一个人又如何做得四个人的事?我们都劝她,她只是不依,紫鹃姐姐叫她缠不过,知道她不吃一回亏,也是不肯服输的,这才允了。我们早知道她一定是不成的,果然便有今天的事。唉,这样也好,好叫她记得,凡事不要贪功近利、想着一蹴而就,到底还是踏踏实实的才是,更要明白善于合作的好处。”
黛玉点点头,笑道:“那丫头瞧着软和,内里也倔,心倒是好的。她这样着急,也是为要求上进的缘故,慢慢说给她也罢了。”
春纤笑道:“是了。”
鹭儿在旁看着,眼睛微微睁大,表情非常复杂。
黛玉道:“既这么着,那就烦你先去取些冷水来,就是要冰冰的才好,再搭两块手巾子。”
春纤答应一声,很快取了水来,盛在黄铜水盆里。
黛玉道:“多谢你,放在这里便是,仍旧忙你们的去罢,在外面再替我好好招待鹭儿姑娘,我和她家姑娘在这里说话,别叫她闷了。”
春纤答应着,带着神色晦暗不明的鹭儿退下去了。
宝钗笑道:“偏你这里有那许多新鲜事,别人再没听见过的。”又道:“你又理我们那丫头作甚么,凭她在外头自己坐一会子也罢了。”
黛玉却不答话,只是将一块白手巾在冷水里浸透了、再拧得干干的,跟着就来替宝钗敷眼睛。
凉帕子刚贴到眼上时有些冰,宝钗“嗳哟”一声,旋即便觉得十分舒适,她自己伸手扶着帕子,叹道:“随它去罢,过会子便好了,你又劳动什么。”
黛玉歪着头笑道:“你这个人,一向里总为我们考虑周全,怎么,只许你对别人好,难道便不许别人对你好么?你也说‘有我在一日,就同你排遣一日’,我很承你的情。只是,我想终究应当是你替我排遣、我也替你排遣,彼此扶持、照顾着,这才是姊妹朋友的相处。姐姐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听她这样说,宝钗盖在冷手巾下的双眼莫名有些热,她轻轻按了按手巾,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黛玉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向人倾吐内心的人,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取了另一块帕子给她换。
如此冷敷过三回,黛玉再看宝钗眼睛时,果然已比先前好了许多,若不仔细凑到面上来瞧,不会露出端倪,便开了自己的妆匣,取了粉、霜等物给宝钗补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