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儿在旁暗暗撇嘴。
薛蟠犯浑的时候恨不得将屋顶都掀了,叫一屋子人都不得安生,这些年里单替他反反复复操心上火这一项也够薛姨妈减寿十年了。
耶?如今说两句好话、装疯卖傻一通,就原谅了?
啧,怎么,男人的“身段”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
宝钗知道薛姨妈对薛蟠是无力管束的,且又溺爱,总算止了这一场闹,趁哥哥心里有些愧疚,家里多少也能安静一些时日,便也不肯再规劝,只是微微笑着。
一时又有香菱笑眯眯地捧着一只漆盘儿进来,上面托着两小碗燕窝粥,请薛姨妈和宝钗吃。
薛姨妈一向心疼香菱,便道:“这东西费时,这样早便备下了,必然又费不少事,就叫她们去做也罢了,你又劳动它作甚么。”
香菱笑道:“太太放心,那燕窝每日皆是前一晚就泡上的,早上不过是取了来现煮,并不费什么事,也经不起久熬,不过是要瞧着粥水罢了。我听姑娘昨儿说,一早要同太太上里头看宝玉去,我想着这粥便得早些儿熬,教太太和姑娘吃了、多歇一会子再进去,回头走路也不至于闹肚子痛了,也不耽误再用点心。”
宝钗笑道:“这个呆丫头,我们既有事,难道这燕窝少吃一日便不成了?你又忙忙地赶着要熬它了。”
香菱将小碗仔细捧至薛姨妈和宝钗面前、安了调羹,同喜和莺儿忙上前来帮忙、又替薛姨妈两人挽袖子。
香菱退后一步,认真道:“姑娘从前说了,燕窝在调养滋补上是最好的,唔,‘大养肺阴、化痰止嗽、补而能清’,拿它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说吃惯了比药还强。既然这样好,自然是要日日用的,总是要坚持用、才见效。我想着,若是吃一日、又歇两日再吃,倒不如不吃呢。太太这里,我们都是照管得到的,一日一两,不曾间断过,姑娘在园子里也别嫌麻烦不用才是。”
宝钗听了,便向薛姨妈笑道:“这也是难得了,那些话我也统共只随口说了那一次,她有这样好记性,竟是一字不错地给记了去了,现在又能将这些话反过来堵我的嘴,有理有据的,我也是真不能驳的。”
薛姨妈越与香菱相处得久了、就越觉得喜欢,闻言只点头道:“她是个最肯用心的好孩子、又聪明,只是命苦。若天意见怜、让她也能生在个安稳的人家,也一样的该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了,也有她自己一班姊妹每日可一处顽去,不见得就比人差在哪里。”
鹭儿心里叹息。
薛姨妈口述的这般图景本该是甄英莲富足半生中的寻常画面,她却从小颠沛流离、给拐子非打即骂,现在又落得要给薛大傻子做妾,实在是造化弄人。
香菱却从不慨叹身世,闻言只含笑听着,仿佛薛姨妈说的事与她全然无关一般。
见她笑得纯然,宝钗不觉笑道:“憨丫头,妈是在夸你呢,虽说也十足在理,可到底也该意思着谦让两句,怎么只顾着笑。你只觉是夸得你还不够,是么?”
一时屋里众人都笑起来。
香菱因为身份特殊——众人都知她将来一准是要给薛蟠做妾的——她身世又可怜,更何况她平日里也是一个极温柔平和、极好相处的,所以香菱虽然得薛姨妈等另眼相待,其他丫头都不与她吃醋,反而相处十分和睦。
这时薛蟠已换了衣裳回来,周身收拾一新,昂首阔步的,瞧着也确实有个人样,他又一本正经地给薛姨妈和宝钗作揖,薛姨妈放下调羹,摆手道:“罢了、罢了,不必应这些虚礼,我只看你的行动,你以后少惹我们生气,便是你的孝心了。”
薛蟠满口答应了,心里尚觉不足,又问薛姨妈和宝钗要做什么衣裳、打什么首饰,想要什么新鲜的玩物、吃食,又问宝玉那里可用什么生肌活血的补药,他都可尽力办来,两人都说不用。
自从香菱进了门,薛姨妈因知道儿子素来的脾性——未得手时,总是千好万好的,若得了手,便是个下凡的天仙,也要丢到脑后去了——她不想薛蟠平白糟蹋了这一个好孩子,便将香菱留在自己房里伺候,只要等薛蟠再大些、性子沉稳些了,再选个好日子正经抬她做妾。
守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却只能看、不能沾,这让薛蟠如何禁得?他便百般地求着薛姨妈、只要答应与了他才罢。
薛姨妈倒是难得把主意拿定了一回,凭儿子怎么死缠烂打,竟是丝毫不肯松口,坚持把香菱带在自己身边。
待宝钗搬进园子去住后,薛姨妈与香菱更是形影不离,越发将她作女儿一般看待了。
往日凡有香菱在屋里时,被薛蟠撞见,都格外地要同母亲夹缠一番,今日他却目不旁视,更不提香菱的名字,行动也堪称正经,倒让薛姨妈母女有些纳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