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宝玉叹了一口气,这梦真可怕、怎么做得这样真?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果然是这样一个道理,自己心里对琪官好生过意不去,这便梦见了琪官。
可那金钏儿又是怎么回事?
他思绪纷乱,心里还有些闷闷的,一时又觉得身下伤处有些疼痛,又觉身上出了些汗,十分不舒服,旁边却又有人唤道:“二爷?”这一次的声音真真切切的,就在耳边。
宝玉转过头来,见床边有个一脸担忧的丫头,正一声一声唤着自己。
这是……茜雪?
宝玉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却一时未能答应。
茜雪仔细打量着宝玉的神情,轻声道:“二爷方才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唤着金钏儿姐姐的名字,可是要寻她来么?”
宝玉只是呆呆看着她。
那时为了一杯枫露茶,因为其中又有老李奶奶的事,他发了性儿,一定要撵茜雪走,多亏林妹妹从中说和,最后才不曾真的撵出去,只让人回了凤姐姐,叫她从此跟了三妹妹去,这一去也过了许多时候了。
其实宝玉心里早已悔了,只怕彼此相见不好意思的,便一直有意回避着不肯见面,一并连三姑娘探春的屋子都少去了。
众人谁不知他这段故事,原本依探春的脾气,是最肯充当中间人,叫两方彼此坦坦荡荡说开去、解了那一段公案的,可探春心里也赞同宝钗的意思,不过是为一个丫头,哪有主子同丫头闹别扭,还要大家来说和的?
他们自己好了便好,若好不了,那也罢了,便也放着不理。
但探春处事也公正,虽是认同尊卑有序的规矩,却也不曾让茜雪去给宝玉磕头赔罪,待观察了一段时日,又见茜雪做事认真,也并非那一等轻浮好事之人,便只让她跟着翠墨安心做事。
茜雪自己知道宝玉心里恐怕老大不好意思的,便也主动回避着,不肯让他尴尬。
以至于从那时起到现在,宝玉倒是第一次见茜雪。
茜雪见宝玉只是看着自己,微微垂下头,替宝玉将枕头垫高少许,使他趴得舒服些,又扶着他略挪挪身子,跟着又在温水里绞了手帕子来,替他将额上颈上都细细擦了一遍。
宝玉方才出了汗,经这样一收拾,顿觉清爽多了,又见茜雪端着水盆只要退下去,再也忍不住,道:“你……你作甚么去?”
茜雪站住脚,道:“回二爷的话,我去将水倒了,这便要回三姑娘那里去了。”
宝玉忙道:“不忙去,你来坐一会子,也陪我说一说话罢。”
茜雪端着水盆,犹豫道:“二爷,如今我是跟三姑娘的人,不该管您屋里的事。方才这样,已是我没规矩了,到底是二爷性子好、不曾呵斥我,叫我还能尽一回心,我也知足了,这便该走了。”
宝玉叹道:“从前你在我那里,咱们一处吃、一处顽,哪里又讲究这些个劳什子的规矩。怎么这才多一会子,咱们就这样生分了?”
他说着话,一面勉力从床上支起身子,不觉牵动股上伤处,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茜雪忙将水盆搁下,走过来道:“二爷要什么,只管吩咐我们便了,又要起来作甚么?”
宝玉虚弱一笑,道:“我要什么?我只要你坐一会子,你不依,我没法子,也只好起来亲自留你了。”
茜雪忙道:“好了、好了,我不去便是,你何苦又这样。好容易敷了药,也该安静些时日,怎么又乱动起来,如此岂不是白受苦么。”
听见她说出这些关切的话来,宝玉心里一动,定定瞧着她,直把茜雪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将头又垂了下去。
宝玉叹了口气,伸手握住茜雪的手,茜雪一怔,抬起眼睛来。
宝玉道:“从前都是我的错,那时的事实在与你没有关系,我心里有气是真,那气却不该冲你,我该同你赔不是。”
这迟来的道歉让茜雪有些发怔,她垂下眼睛,半晌,终于道:“我们是下人,二爷实在不必同我赔不是。”
她顿了一顿,又道:“二爷一向里是什么性子,我们是最知道的。那日二爷发了那样大的脾气,一定是有苦衷的,是我不曾体谅,这才惹起二爷的气来,合该我受罚的,难为二爷一直挂在心上。”
宝玉听了,忙问:“那你是不生我的气了?”
茜雪道:“茜雪从未生过二爷的气,更不敢记恨。”
宝玉笑道:“我不信,若是不生气,怎么不见你笑?”说着做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鬼脸。
茜雪看他形容,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宝玉见她笑,心里也自喜欢,又道:“好了,你既笑了,那我信你是不生气了。嗳,既然不生气了,不如我去同三妹妹说一声儿,仍旧要你回来罢。”
茜雪忙道:“二爷……”
宝玉道:“你放心,你本来就是我那里的,如今再回去,并不费什么工夫,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晴雯她们实在也想你得紧,如今大家重新在一处,岂不好么?”
想起众人从前在宝玉房里一起作伴、玩耍的日子,茜雪脸上也微微一笑,却仍是摇头道:“谢谢二爷的好意,只是三姑娘对我有恩,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唯有早晚尽心服侍罢了。二爷那里有袭人,她是第一等细心的人儿,何必还要我?将来自然还有更好的来服侍二爷,不必再念着我罢。”
宝玉忙道:“你是认真不愿回来的了?”他因着急说话,不觉又牵动伤口,皱了皱眉。
茜雪忙道:“快别动。”
宝玉额上又渗出些细汗,因为不愿茜雪担心,仍是笑道:“不妨事,实话告诉你,打得并不重,我故意装这个样子,都是哄他们的。”